胖商人的神態動作終於激怒了男孩——他很難忍受有人這樣諷刺他的母親。
“那就絞死我！哪怕我求饒半句都不算個硬漢！”
“絞刑執行時不存在‘求饒’，孩子，”胖商人戲謔：“一下子，你的骨頭就被扯斷了…你倒有些膽量，是不是？或者你還沒長到要恐懼死亡的年紀？你母親得了什麼病？”
男孩就像一頭拐不過彎的憤怒公牛，紅着眼，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
“什、什麼？”
“我說，你母親得了什麼病。”
“…冬風，先生。”
“哦，我大概清楚了。‘冬天的風’…你們這些人倒怪有創造力，”胖商人慢條斯理搓着手指，一枚枚鋥亮的珠寶晃得人直眯眼：“我能給你母親找個醫生…我說實話，這病不難治。”
“可我問了！”男孩急道：“他們說難得要命！至少七八個金鎊！”
未來幾年能偷到足夠償還本金和利息的寶貝就算幸運了。
胖商人笑容古怪：“對窮人來說，要七八個金鎊。對另一些人…可並非如此。”
男孩沉默了。
“‘母親啊，母親。我願意拎起騎槍，在鐵與血中馳騁，爲你得來勝利；我願掛上銀架，磨破腳皮，爲你求來憐憫；我到底是個不順從的，竟然滿腹怒火，拔出刀，妄想征服海洋——母親，你到底要什麼呢？’”
胖商人用他油滑起伏的腔調念着。
“‘母親一如午夜般沉默。她生前沉默，墓碑沉默。沉默得就像後來，我沉默地注視着牀榻上我那酣睡的孩子。’”
男孩聽不懂。
臉色蒼白的婦女卻低聲抽泣起來。
胖商人顯擺完自己的文化水平，總算給出了‘判決’：
“你偷了我的東西，孩子，偷東西自然要受懲罰——我在倫敦有個糖廠，打下個月，你就到那兒去幹活…”
男孩傻愣愣站着：“可我媽媽的病…”
“費用從你的週薪里扣。”胖商人打了個響指，讓侍從遞去一張小卡：“這是地址。我叫勞倫斯，戴夫·勞倫斯，糖果戴夫，老戴夫，胖拉里，隨你怎麼叫。”
他說。
“多使使你的聰明腦瓜。”
男孩攥着卡片，終於流出了硬漢該有的淚水。
他幾乎要跪倒在地板上，喜的嚷出‘母親得救’之類的話——可他終究沒有，他自認是個小男子漢，成熟堅強的主人，未來更還得找個溫柔得體的姑娘，給母親弄來十個八個僕人。
他絕不哆哆嗦嗦地嚷，也絕不把鼻涕抹的哪兒都是。
“呵。您倒有個好心腸。”
巡車警一支菸抽完，扔在地板上用靴尖兒碾滅。
事畢，他也準備離開了。
“如果我沒猜錯，您上一份工作該在戰場上。”
胖商人擡了擡眼皮。
這話讓巡車警‘如臨大敵’。他警惕地掃過商人背後的護衛，兩條眉毛間擠出一條深縫：
“和你無關，商人。”
“你們打了敗仗，倒比得勝者神氣。”
“你懂什麼？！他媽的！我的許多兄弟死在戰場上，家裡卻連半個子兒都沒有！如果不是我們——”
他比那男孩更像發怒的公牛。
胖商人頗爲同意地點了下腦袋，下巴擠出了好些層：
“說的對，士兵。我看一個巡車警不足以打發血與淚…跟我幹活怎麼樣？我給你三倍週薪。”
他仰轉過腦袋，望着起身要走的男人：
“帝國辜負了你們，或者，你們辜負了帝國——這些都不重要，士兵。戴夫·勞倫斯不會辜負人，我想你也瞧見了，是不是？”
對方眯起眼：“你可不缺人使喚。”
“不缺人使喚，但缺真正的好手…你應該和錢沒有仇吧？”
巡車警陰沉盯了他一陣，低聲說還要考慮，風一樣刮出了車廂。
“他會同意的…”胖商人嘀咕。
“沒什麼理由拒絕我…”
精彩的一段。
“丟人也值得吧？”羅蘭湊到西奧多那邊嘀咕。
車廂就這麼大。
沒有人是聾子。
“哎呀！這可不叫丟人，先生。還未請教幾位——”
他們相互介紹了彼此，同是來自倫敦，也本該有些聯繫纔對。
當然，魯伯特可不能說自己姓什麼。
“魯伯特·薩克雷，這是我哥哥，西奧多·薩克雷…還有羅蘭·柯林斯，我們正旅行，先生。”
魯伯特認爲，只要遮掩好自己的姓氏，他們就不會被人察覺出問題——薩克雷這姓並不‘高貴’，柯林斯也同樣。
但她無疑低估了某人。
“羅蘭…羅蘭·柯林斯…柯林斯…金玫瑰…柯林斯…”戴夫咕噥着，看向羅蘭的眸子越來越亮：“羅蘭·柯林斯！恩者在上！您是金玫瑰！您是審判庭的柯林斯！黑髮金眼的柯林斯！”
“如果可能，我更希望外號是‘倫敦冷酷戰神’之類的…”羅蘭嘟囔了一句。
魯伯特：……
我就應該告訴他我是貝內文託。
胖商人幾乎掙扎着從椅子裡站起來，非要去握羅蘭的手，重重握。
“該死的！快幫我離開這把椅子！我要和柯林斯先生握手！你們到底知不知道這位是什麼人？！恩者在上！有了柯林斯先生，哪怕我把珠寶掛滿車廂都不會出問題！快一點！湯姆！”
侍從和護衛七手八腳把人從椅子裡‘拔’出來。
這才圓了他的握手夢。
——這舉動着實有些好笑。
“我倒不清楚自己竟那麼‘知名’了。”
“好品德！您可太謙虛了！誰不知道您的名字？”戴夫·勞倫斯絮絮叨叨：“提起審判庭，除了那一位高高在上的大人，就屬您啦！”
羅蘭說希望是‘好名聲’，胖商人趕忙跟上說怎麼可能有壞名聲。
他們聊了幾句，雙方都有些驚訝：兩撥人的目的地在同個地方。
同樣來自倫敦，同樣要去康沃爾的那個小金礦鎮。
“…命運！命運眷顧我！”
魯伯特厭煩這人的一驚一乍。
這樣表現都屬於入座時還要向後看的階層。
“我聽說那鎮上的礦都挖了個乾淨，您到那兒去做什麼呢？”羅蘭打聽。
“哎呀，誰說挖完了？沒準留了不少啊！柯林斯先生，作爲商人，哪怕有一絲可能都要冒些風險…”戴夫說着說着，又唉聲嘆氣起來：“原本不止我，先生。我和您說吧，這不是今日第一次的偷兒了，故事實在坎坷。”
他說，原本自己是應約，陪幾個更有權勢的先生一路去勘察的。
結果。
好巧不巧，那幾個竟在站臺上，被偷兒摸去了車票。
恩者在上！
還有偷車票的賊？！
“他們要等下一列了…我可沒什麼辦法說服他們坐中下等車廂…哎呀！倘若早遇上您，就絕不會出這事！”
羅蘭默默別開臉。
‘早遇上，沒準連你都上不了車。’魯伯特心裡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