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蘿絲不想承認。
但正如仙德爾所說，她只到金島兩夜，就打聽到了消息：一枚能夠‘近乎靜止’血肉與靈魂的奇物。
不過對方說，需要和購買者‘當面’談談。
真正的購買者。
“我還有什麼地方像窮人？”蘿絲納悶。
“您已經是位光榮的貴婦人了，雪萊女士，如果非要挑刺，我看沒準是‘氣質’…”
“我沒有非要你挑刺，克拉託弗。閉上你的嘴。”
蘿絲翻了翻挎包，捧出一面灰銀邊的圓鏡，鏡面用藍綢布遮着，精巧雕琢的拱形背面，可以用指頭扣出兩根縱向的棍狀支架。
正巧支在桌面上。
“喏。”
蘿絲捅了捅克拉託弗。
“想個辦法找找它的麻煩，你不就擅長這個嗎？”蘿絲當然不會輕易把自己的臉放進這面來歷不明的鏡子裡——雖說對方告訴她這是‘絕無危害’的‘橋樑’…
她要是那麼容易相信一個人，早死在安妮前頭了。
“你總算謹慎一次，雪萊。”
“…我總感覺你叫我的名字陰陽怪氣的，”蘿絲撇嘴：“有什麼辦法‘檢驗’它？聖水？”
仙德爾搖頭，領着蘿絲起身，穿過客廳的長廊，轉去廚房。
竈臺上的火苗嘟嘟嘟溫柔哄着一壺熱牛奶。
“牛奶？”
蘿絲皺了下眉。
缺少知識的飛賊小姐自然沒有聽說過「牛奶」的作用——就像羅蘭曾給她講過許多草藥的用法一樣，在這方面她絕對算得上不學無術。
“牛奶能夠檢驗到‘惡意’？不，是查驗奇物…嗎？”
她圍着仙德爾嘟嘟囔囔，後者只慢條斯理拔開塞子，晃了晃起皺的乳皮，嗅了個心滿意足。
然後。
從牆鉤上取下帶小孔的托盤，抽屜裡找出湯匙，拐角餐檯上備好茶具。
再接着。
端起它們，交給蘿絲。
“我來‘檢測’？”
仙德爾朝她微微一笑。
穿過長廊。
當蘿絲端着托盤踏入客廳時，正瞧見羅蘭對着那隻摘了蓋布的鏡子左右端詳。
“魔鏡呀魔鏡，我是不是世界上龍最多的人？”
蘿絲沉默片刻，扭頭向仙德爾。
對方仍滿臉笑容。
蘿絲：……
低頭看了眼托盤上的牛奶壺。
…………
……
這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鏡子。
當午夜來臨，尾隨某種標錨而來的氣息落到了鍍霜鏡面上。
三個人正悠閒喝着茶打牌，另一張更小的圓桌上擺滿了黃澄澄的奶油糕——還是小蠟燭率先發現了異常。
它叫着羅蘭，尾巴一伸一縮地指向鏡面：如湖般泛起波紋的鏡面。
不出十秒。
一道難辨雌雄的聲音在客廳內響了起來。
“…夜安，鏡子背後的女士或先生。希望我沒有遲到。”
羅蘭披散着黑髮坐到了鏡子前的高背椅上。
銀湖面先是倒映出一張模糊的、頭遮白色薄紗的模糊人影。很快，幻影淡去後，羅蘭看到了鏡子背後的‘人’：
一團不斷向內收縮的銀色‘漩渦’。
聽聲音是位女士。
“我該怎麼稱呼您？「茶話會」的有翼者閣下。”
羅蘭不假思索：“錘頭。”
鏡子裡的聲音沉默了一陣。
“…您可以稱呼我：棺。錘頭先生。”
羅蘭下意識往側面瞥了一瞬，仙德爾和蘿絲不約而同擡起了眼——棺。
羅蘭和她們講過的，頻繁在泰勒家出沒的儀式者。
貝翠絲·泰勒口中的‘好朋友’。
不得不說，人總會在生命的某個階段感嘆命運實在奇妙，奇妙巧合到像個時常崴腳陰沉古怪的小說家創造的從來無人問津的爛故事。
“棺…”羅蘭用掌根撐着下巴，臉距離鏡面很近：“女士，希望我們今夜的冒險都值得。”
“我也希望，錘…有翼者先生，”鏡面背後的人還是改了口，“聽聞您求購一枚能夠讓血肉和靈魂靜止的奇物…坦白說，我擁有的只是‘近乎’靜止…您方便談一談它的用途嗎？”
羅蘭歪着頭，食指有一搭沒一搭敲着桌面。
“當然不方便。”
漩渦安靜數秒。
“我想也是…那麼，我只能保證，它會在一定程度上平復傷勢，哪怕致命傷，最大限度延緩使用者的‘時間’流速——”
仙德爾恍然。
原來如此。
這就是‘近乎’的答案：棺所持有的奇物能夠衰減持有者身上時間向前的步幅，在這樣的前提下，一切詛咒或瘟疫的爆發期都將被不斷向後延長…
倘若它的效果足夠強，這個期限甚至接近無限。
“代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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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蘭問。
“「長壽者之血」，先生。每個月，您都要用鮮血澆灌它——血液主人的年齡必須雙倍於使用者年齡以上，同時，每個「長壽者」只能被使用一次…既然它被稱爲「長壽」，我想您大概不能用它來拯救孩子。”
羅蘭想了想。
還好伊妮德的年齡不大不小。倘若她八十歲，使用這枚奇物的代價就太大了——他要去尋求長壽的高環儀式者的鮮血。
“你要什麼？”
這種罕見的、能夠救命的奇物沒有人會把它換成金鎊。
鏡中人輕聲道：
“骸骨。龍的骸骨，先生。我要…至少半具龍的骸骨。我希望它是真正的‘龍’，異種中最神秘、力量最強的存在…我要它半具骸骨。只要給我骸骨，先生，我就把這枚奇物交給您。”
仙德爾忽然在一旁出聲：
“龍骨。您恐怕不清楚骸骨對儀式者的重要性？假如我們真能尋到半具龍骨，會有多少人渴望同我們交易？”
鏡中沉默片刻，而後傳來一陣輕笑。
“的確如此，女士。可儀式者的交易從不追求‘公平’——我們付出一定代價，換取自己所需的儀式或奇物…恕我無禮，您出身公正教會？”
仙德爾擤出一聲不滿的哼鳴。
“我想，用奇物交換奇物才合適，您認爲呢？”
鏡中人聲音低了幾度：“…很抱歉，茶話會的諸位。我所持有的這枚奇物，只會用來交換龍骨…”
蘿絲抿了抿脣，愁慮墊着腳從眼前悄悄踏過。
龍。
不必仙德爾‘教育’，她都清楚這類異種多麼罕見——同羅蘭快活的日子裡，作爲執行官的‘伴侶’（自認爲），她見過不少稀奇古怪的異種。
可唯獨龍…
只有那一次。
這可是龍。
“同意。就照您說的好了，棺女士。請在這個月底前聯繫我——到時候，我們好談一談該怎麼交換彼此需要的東西…”
羅蘭輕輕合攏手掌。
“午夜時分，將說謊者的舌血塗抹在鏡面上就能呼喚我…先生，我等您的好消息。”
她說完這句，很快，海浪般鏡面重新恢復成鏡子原本該有的模樣。
蘿絲三兩步上前，趕忙用綢布蓋住了它。
“你不該那麼草率答應，羅蘭。我們到哪兒去找龍的骸骨？上一次斷頭俱樂部售賣龍骨——小指大小的龍骨，還是十五年以前。”
羅蘭搓了搓手掌，靜靜凝視眼前漂浮的火焰。
「羅蘭。」
「我知道在哪能找到龍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