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佇立在夢中的城堡該是什麼模樣的？
除了自由，埃倫蒂拉唯獨缺少的就是想象力。今夜，有人爲她填補上了這一塊缺失：
它沒有腳。
就像她一樣。
城堡沒有腳，沒有腿。
它懸在一片澄澈的湖泊之上，甚至要她與柯林斯先生坐只葉子似的船前往。
一些人身魚尾的朋友時不時從濺起水花，從湖裡鑽出來，拍打木船，或捧出些黑黢黢溼漉漉的草給她。
還有些騙她低頭，吻她的臉蛋。
冰涼的吻。
‘你有一片漂亮的脣。’
它咯咯咯笑着，吻了她，又一頭鑽進水裡，拍打着魚尾向遠處游去。
“我很難將她們塑造的與朋友一模一樣…只是拙劣模仿。”
埃倫蒂拉趴在木舟旁，像個剛進城的孩子一樣好奇：“柯林斯先生，她們真漂亮。”
這些人身魚尾的姑娘有着漂亮的鱗片，在頭頂銀月灑下的輝光中閃閃發亮。
她小心接過魚人遞來的水草，按着她的動作，放在嘴裡嚼了嚼。
有些苦，但沒一會，又變得甜絲絲。
“她們總會騙人吃她們的水草，除了哈莉妲，沒有人喜歡。”
埃倫蒂拉已經沒有空接話了。
多彩氤氳的湖氣。
水中的姑娘。
奇妙的食物。
頭頂又近又遠的月亮。
星羣組成的‘綢帶’——幾乎每一樣，她都沒有在清醒時見到過。
甚至不敢想象過。
“先生，這裡…太好了。”
一切讚美失去了顏色。她只能用‘太好了’來稱讚柯林斯的家，同時，也表達自己的…
羨慕。
在這裡生活的人，該有多快樂。
“小心你的頭髮，小姐。我們快到了。”男人提醒了一句。
因爲他已經見到，埃倫蒂拉開始拔下自己的頭髮，送給船邊打開手掌、討要禮物的姑娘們了。
“…書上說，朋友間護送禮物很正常。”
埃倫蒂拉疑惑。
她一無所有，倘若她們喜歡頭髮…
頭髮總會再長的。
…………
……
城堡並不威嚴。
多數小說中的城堡總是那樣：陰森森，冷冰冰，充斥着孤寂與莊重。彷彿從踏入時刻，就要將臉蛋調整到一個令人不厭煩也不喜歡的角度，同時，永遠保持它。
埃倫蒂拉在故事中見過不少作者描述城堡，但沒有一個人用‘可愛’或‘溫柔’來形容它。
這本來也不該是形容建築的詞彙。
可今天，埃倫蒂拉頭一次認爲，那些小說作者們不夠有天分。
這是一座溫柔的城堡。
火把不着重提醒人輪廓外的陰森暗影，淺粉色的綢布燒着卷着，灰燼像刮出金首飾表面的粉塵，落在耳朵的長廊中，撥起豎琴。
伏在黃寶石階梯上的各色貓兒打着瞌睡。
它們甚至不願意挪自己的大屁股，至多揣一揣手，懶洋洋瞥這城堡的新客人，縮一縮鼻頭，但很快又失去了興趣。
生着翅膀的小傢伙落在她的肩頭，蓬鬆的頭頂。
‘烏拉拉烏拉拉！’
她不知道它們在說什麼。
一羣舉着放大鏡、頭戴禮帽的兔子正圍在一堵牆邊低聲討論。
當埃倫蒂拉停下腳，其中胡子最長的那隻便垂下手，扭過來開口：“離遠點！無知人！”
埃倫蒂拉連忙屈膝：“抱歉，先生。”
兔子哼了哼：“哪怕你們的熱息都會損害這寶貝！遠！再遠——我告訴過你！不要用一百六十八頁第二段落分類法來歸合特殊文字！還有邁爾斯！把你的屁股挪開！難道你沒有發現自己‘忘記帶’墨水瓶了？”
驚慌的兔子學生擡起臀部，才喜上眉梢，撿起那隻星星形狀的墨水瓶。
“我找着了！先生！”
“是啊，是啊。你找着了。你知道什麼東西是你這輩子都找不着的嗎？古代文字的知識，以及，身材良好的自己。”
他轉過身不再理會好奇的紅髮姑娘，又舉起放大鏡，莊重嚴肅地教育起兔子學生們。
這…
有趣兒極了。
“兔子學者。”
羅蘭對着她的耳朵小聲說道。 “不要打攪他們。這些小傢伙可忙了。”
埃倫蒂拉捂着嘴輕輕點頭，就連腳步都放輕了不少。
穿過這條暖和的甬道。
在城堡內部大廳。
埃倫蒂拉聽見了鋼琴聲。
果不其然。
在噴泉旁，一架鋼琴。
以及。
一個正演奏的…
那應該算什麼？蜘蛛小姐嗎？
“先生，那個黑白相間的，就是鋼琴，對不對？”
羅蘭看了她一眼。
埃倫蒂拉有些羞愧。
是啊。
她連‘鋼琴’是什麼模樣都不清楚。
“噓。”
男人食指貼着脣，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樂曲歡快。
彷彿一夥吃飽喝足的小狗，踏着同樣的步點，左右腿齊整整擡起落下，踏着水花跳起舞來——彈琴的姑娘有具女孩的上身，蜘蛛的其餘部分。她手指靈活，其餘蛛腿也踩着踏板延音或打着節拍。
她有一頭灰白的長髮，和柯林斯先生同樣金色的眼睛。
盤發與面頰成熟的不像少女。
是個優雅織網的貴婦人。
埃倫蒂拉就和羅蘭站在噴泉邊，靜靜聽着小狗們踏起禮步，從遠處穿過水汽，繞過她的雙腿。它們每一個都有頂禮帽，更加時尚的——埃倫蒂拉看見有一隻金色的，還夾着單片鏡。
那條金燦燦的鏡鏈綁在腿上，路過時，尾巴像孩子手中的小皮鞭打着她的小腿。
叮咚作響。
她甚至有些發癢了。
“它們真可愛…”
女人輕聲說。
羅蘭卻搖頭提醒她改一改用詞：“您不能對紳士講可愛。”
果不其然。
當埃倫蒂拉再一次向他們望去，無論哪一個，瞧她的眼神都有些不滿了。
“實在抱歉！”
女人連忙屈膝，小聲更正：
“一個個多麼優雅的紳士…”
黑白斑點的領頭犬顯然‘記仇’，重重哼了一聲，命令身後的跟隨他轉變路線，繞開了埃倫蒂拉。
埃倫蒂拉有些傷心。
“我說了蠢話，先生。”
“倒不如說，這詞更符合您自己。”不知不覺中，琴聲停止了。
羅蘭帶頭鼓起掌來。
彬彬有禮的貴婦俯身行禮後，視線落在了紅頭髮的客人身上。
她依次擺動蛛腿，無起伏一眨眼就來到了埃倫蒂拉麪前。
“新客人。”
聲音動聽極了。
就像那些琴鍵。
“我有許多鑰匙，卻打不開一扇門，”她忽然俯下身，極其近地盯着埃倫蒂拉：“那是什麼？”
女人求救似的轉向羅蘭。
壞笑着的男人做了個‘請’的手勢，竟後退半步躲開了。
埃倫蒂拉有些焦急。
“女士？”她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很高興見到您…您的琴聲…”
“我有許多鑰匙，卻打不開一扇門，”蛛貴婦歪着頭，又重複了一遍，“那是什麼？”
埃倫蒂拉手足無措。
鑰匙？
卻打不開門。
她不知道，倘若自己回答錯了，會不會惹這女士生氣？
手足無措中，她忽然瞥見遠處靜止的‘鋼琴’。
鋼琴…
琴鍵（key）…
“是鋼琴！女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