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轟烈烈的逐鼠運動,只在夜晚出現的、治病救人的自稱暴徒的山羊角面具。
不斷與審判庭產生摩擦的「薩維兄弟會」。
日益‘妥協’的政府,即將成立的——也許只差個名字的赤紅之子的教派…
在倫敦紛亂的刺鼻氣息中,一本小說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名字很有趣:
海的女兒。
——所以。
一本…
關於海盜的書?
海盜父親,以及,繼承了他寶藏、地位、兇惡與志向的女人的故事?
小姐們很感興趣。
當然。
她們花了一個下午,或幾個下午的時光讀完這本書,三五天都吃不下飯了。
這神奇的景象接連在倫敦上流圈子中演繹不停,惹得許多男士也開始對這本小說有了興致——說實在的,相較小說,他們更加熱愛詩歌,戲劇或純粹的演奏。
這些代表着‘貨真價實’。
小說家?
那是羣什麼人?
到妓院還要斤斤計較的刻薄鬼,筆頭藏着身中十五槍還在爲帝國戰鬥、現實中卻哪怕連只甲蟲都不敢碰的一羣怪胎。
多數紳士不大喜歡他們,就像他們也不喜歡專門窺探人隱私的偵探。
可‘海的女兒’不同。
當有人好奇買了本瞧,偷偷落了淚後,壞心眼的先生就開始在自己的圈子裡傳播它——總不能他一個人哭,對不對?
海的女兒。
故事十分簡單:海里的異種,魚尾人身的族羣中,有個更加年輕的‘姑娘’,在某日救了個遭海難的王子。
她對他一見鍾情,吻了他,拯救了他的性命——到此爲止,整段故事流於庸俗之路,和市面上常見的、專門爲女人寫的小說沒有太大區別。
然後。
劇情急轉直下。
王子並不記得是誰救了他——也可以說,他認錯了人。
小海妖急壞了。
她不聽勸告,擅自使用了藏在大海宮殿中的——她父親珍藏的奇物。
一隻黃金打造的聖盃。
接下來的故事就不怎麼讓人快活了。
顯然。
王子愛上了鄰國的公主,而到最終,年輕的小海妖也沒有將真相告訴王子——她就這樣一步步重新回到大海,在頭頂熾烈的光中化爲了浪花中的泡沫…
感人的故事?
不全是。
讓人發怒的故事。
差不離。
至少紳士們看了後,並不像女人一樣感嘆可歌可泣的愛情,無私而沉默的付出,終局的犧牲與孤獨的等待——他們認爲寫這篇小說的人是個混賬。
不朽的靈魂?
他們沒法接受這樣的結局。
但很快。
一本名爲:海的女兒(修訂版)的小說踏着上一本的尾巴悄然上市。
在這本書的故事中,小海妖的抉擇完全不同。
她利用那隻聖盃,殺死了自己的兄弟姐妹。接着,是她的父親。
她統治了整片海域,成爲了海洋的第一任女王。
——從始至終,王子的出現只存在於海洋之國與地上之國的談判中。
這故事怎麼樣?
女士們說,爛透了。
紳士們卻認爲,這很有趣。
至少比上一本‘爲王子而死’或‘爲不朽靈魂而死’的故事要優秀的多。
視角很奇特,發展也出人意料。
一時間。
兩本‘海的女兒’各自找到了它們的受衆人羣,並在短短半個月內大賣。
這可讓蘭道夫好一陣調侃羅蘭,說他已經‘繼承’了自己的能耐,甚至遠遠超過了他——
商人行徑。
真是可惡。所以。
話題重新轉了回來。
關於「小說家是些什麼東西」的話題中,名爲‘大錘頭’的作者,又爲他並不打算長踞的行業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順便。
兩本小說都由勃朗特小姐代筆、潤色,羅蘭分文不取。
“你的確該放棄到手的收益。出版一本違禁小說,泰勒家冒了不小的風險。”
“得了吧。倫敦亂糟糟,誰還在乎一本小說。倘若沒有勃朗特小姐,我看你的出版社早就要倒閉。”
“精準一點,羅蘭。假如沒有勃朗特,我早就‘出售’掉它了。”
蘭道夫纔不認爲,金煙霧的主人會經營不好一家小小的出版社——不是爲了勃朗特,他壓根也看不上這點小小的利潤。
哪怕算上羅蘭的。
不過金煙霧一兩天的流水。
“你不像是個會對藝術感興趣的人,羅蘭。”
蘭道夫捻着特麗莎爲他新定製的袖口,視線從臂線緩緩上移——這類衣裳算泰勒家先生與小姐的常服,每一件的定製價格相當於一名工人半個、或一兩個月的工錢…
也許更多。
“只是爲朋友揚名。”
“誰?”蘭道夫失笑:“總不能是海妖?”
他將肩膀轉開,吩咐女僕通知廚房。他聘請的亞洲廚師對羅蘭那份餐譜有頭緒了。
“你得幫我看看貝蒂了,我的兄弟。”
支走僕人,蘭道夫才雙手合十,深色凝重地向前探了探。
“她最近…有些不對勁。”
燭火無法擺脫一張張新釘修的暗色牆板。陰影落在瘦了又瘦、顴骨凸起的男人臉上,使他看起來比往日更加陰翳銳利。
他很用力的在‘不對勁’上加重,生怕自己的朋友不清楚問題的嚴重性。
“她又開始爲龍攢錢了?”
羅蘭擡眼。
“不。她開始說謊了,羅蘭。”
蘭道夫感覺口舌有些脫水。雖然他早清楚羅蘭·柯林斯是個盲人,可每當被他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注視着…
就像罪人凝視一把燃燒的十字。
“她從來不對我,不對特麗莎,也不對勃朗特說謊。”
“人天生就要撒謊,蘭道夫。你對自己的妹妹太過苛刻。我從四歲起就知道如何利用謊言達到目的——比如怎樣騙雅姆吃下只給了一份的軟麪包。”
蘭道夫捏了捏眉心。
“不是好的謊言,羅蘭。貝蒂從不說謊,也從來不…這有點不對勁。還有她的‘朋友’——巴頓說…他在貝蒂身上感知到了「神秘」…”
羅蘭眯眼:“「秘」?”
蘭道夫點頭:“隨便你們怎麼起名。謝天謝地,我沒有瞧見她和老鼠講話——除了對着鏡子自言自語…”
蘭道夫並不擔心貝翠絲·泰勒,他最珍貴的妹妹成爲儀式者。
他只是不想她成爲血肉搖籃的儀式者。
一名薩維兄弟會的成員。
一個容易攪進信仰與政治漩渦中的可憐姑娘…
他當然願意她握着那把超凡的鑰匙——他是個生意人,大商人,眼界也比一般市民廣闊,自然不相信報紙上說的,什麼‘成爲儀式者,就要被迫日日與痛苦瘋狂對抗’。
開什麼玩笑。
他面前的這個男人,整天除了偷懶,偷他的雪茄,偷他的妹妹…
的零花錢。
可半點看不出什麼與‘痛苦和瘋狂對抗’的模樣。
超凡,自然高人一等。
就像血液稀薄泛藍的人種。
很快。
倫敦就要有另一種人凌駕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