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0章 Ch.1079 災難下的倫敦
不得不說,對遊戲規則理解越深刻的人,越能在意想不到的時機做出最正確的選擇——譬如倫敦這些常年連配角都算不上的市民們。
災難來臨的第一浪過後,倖存的市民們紛紛做出了兩種截然相反的選擇。
有些家裡養着老人或父母健在的年輕先生們被支使着敲斷家裡的每一件能夠引燃的傢俱,冒着天大的風險和鄰里窗後投來的嘲笑,穿過危機四伏的街巷,朝着西區最大的劇院進發。
當然。
年輕人自然不樂意。
他可能是工廠的小管理員,或剛混進銀行櫃檯去,有個還算體面的身份,也自然接觸到了許多平日裡接觸不到的世界——他們實在接受不了自己那對兒昏聵父母的愚昧決定:
逃到西區,逃到最大的劇院,或往王宮,往伊萊特藝術協會去。
開什麼玩笑?
倘若他們講:快!我們全家該去警署保命——這倒符合災難中應有的機變。
往劇院去?
年輕人覺得太不體面了。
一些老鼠而已。
他們偉大的、絕不教人失望的陛下會讓這羣怪物在倫敦城裡肆虐嗎?
恐怕不到傍晚,一列列舉着火把的士兵,見過半個世界殘肢斷臂的、他們常勝的軍隊就要開進城裡來,挨家挨戶收集灰怪物的尾巴了——年輕人不支持父母的決定,但他打心裡理解他們。
因爲他們沒有見識。
不夠優秀。
看不到‘上面’的世界。
也無法理解這緩緩朝蒼穹而升的帝國的熾熱與偉大。
逃到劇院去,接下來的人生還要怎麼過?他恐怕要被所有朋友嘲笑。
嘲笑一輩子。
‘你非要在這時候聽提琴嗎?’
他們肯定要這樣說。
年輕人相信他們的陛下,也相信無論灰黨還是秘黨,不可能眼睜睜看着一個個市民死在老鼠的嘴裡——若你非要問,半個下午過去了,軍隊在哪?
年輕人就要跳起來告訴你:也許有壞種矇蔽了黨派的使者,矇蔽了他最可愛可敬可親的女王,矇蔽了士兵,傳遞了錯誤的消息,延誤了拯救他們的時機…
肯定有個壞種。
或者一羣壞種。
但絕不會是手持純血精神的秘黨紳士們,也絕不來自精明市儈的灰黨混蛋們——不論從哪個方面琢磨,他們都沒法承擔不作爲的後果,不是嗎?
所以。
自第一浪過去,倖存下來的年輕先生就打算拆了傢俱,封鎖門窗,以待救援。
直到他那走路都要倚靠柺杖的老父親像個猩猩一樣怒衝衝飛奔過來,給了他一個實實在在的耳光。
‘你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重要。’
他要求他繼續忙自己手裡的活,但不要封鎖門窗,而是將木條製成一支支火把。
然後。
領着全家去冒險。
荒唐至極。
外面全是老鼠,父親卻要他領着他們離開屋子?
到西區去?
‘你已經老了。說真的,我講過許多次——我見過太多大人物了,爸爸。他們不可能眼睜睜看着我們被老鼠吃了…他們…承受不起這個代價。’
年輕人捂着臉,推開過來柔聲勸阻的母親,小聲嘟囔着:
‘他們承受不起。沒準你說的對,他們不喜歡我們——可這樣的災難,他們無論如何,都要捏着鼻子派人來救我們——我是說,挨家挨戶。’ 他言之鑿鑿,並告訴父母,現在離開絕不是個好的選擇。
這兒離西區有不短的距離。
一旦路上惹了老鼠,或遇上第二次浪潮…
爲什麼不在家裡等救援呢?
‘救援不會來。’
父親看了眼面露哀色的妻子,那隻又要舉起來的巴掌緩緩放了下去。
他抄起文明杖,用杖頭將兒子搡了個踉蹌。
‘幹你的活!我們必須在入夜前抵達西區——至少是劇院…’
他往滿是牆灰的地上啐了口唾沫,嘟囔着什麼越長大越像頭蠢豬,自己年輕時可絕不這樣…
各式各樣的髒話。
年輕人委屈極了。
他嘗試着轉向母親,打算說服家裡最教人心軟的——母親若做了決定,父親恐怕也要聽一聽吧。
‘我有許多朋友,媽媽。一旦這小麻煩過去,我卻出了大名…沒準就再也去不了銀行。’
‘小麻煩?你沒準都活不到晚上,肥豬。你是不是考慮的太多了?’父親扭過頭尖刻諷刺他。
母親攬過自己的兒子,掌心貼着他那面腫起來的臉,不教他再和丈夫吵。
‘你父親是對的,羅恩。聽他的話,我們越快離開越好…’
年輕人不樂意:‘我該有個「膽小羅恩」的外號了…媽媽,難道我們不能在家裡老老實實等警察來嗎?’
母親摸了摸兒子的臉蛋。
‘除了老鼠,誰都不會來,親愛的。’
她說。
‘你要拿我和你父親的性命打賭嗎?’
年輕人不講話了。
‘每個禮拜帶不回幾個子兒,講的話倒是聞起來一股伯爵味——我早說過,讓他和我做個菸葉工…’父親氣不順。
‘工人?!我若真同意和你做工人,今天誰給你們租這麼大的房子?!在東區,我們已經是個頂個富有了——’
年輕人還是沒忍住,回了嘴。
‘富有在哪?’父親一臉諷刺:‘你的錢都花在婊子身上,我和你媽媽還要買過了期的——’
‘那是必要的交際!’年輕人漲紅了臉:‘你根本不清楚朋友的重要!’
‘我只清楚你那傻瓜女王和該死的什麼黨派,一時半會不會派士兵來救我們。這是東區!蠢貨!連西區的人都要往死了逃!你難道不清楚他們怎麼對待感染瘟疫的人?’
這想法可太過時了。
年輕人失笑:‘你跟不上時代了,父親。我見過許多大人物——你知道嗎?對他們來說,市民纔是最重要的。瘟疫?你恐怕又錯了。那些人都得到了最好的照顧與治療——貝特萊斯皇家醫學院的醫生們早全體出動——’
‘要麼現在幹活,要麼我和你母親自己走,’老父親實在沒力氣和他這蠢豬兒子多費口舌:‘我當年真該和你母親多生幾個。’
年輕人撇了撇嘴,默默低頭喀喀劈起椅子來。
老東西。
等陛下的士兵來東區,他可要好好當着鄰居們嘲笑他幾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