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誰是伎女?!”
蘿絲細眉一橫,眼神不善地回首望過去:“你們最好看牢他,如果跑了…”
她盯着那三兩流裡流氣地混混,勒令他們押好那被逮住、用麻袋套了腦袋的犯人——她得找個安靜的地方審問他。
“難道這兒還有其他女人嗎?”
漢斯替自己手下講了句話。
“我們只負責幹活,姑娘,沒人生來要聽你的牢騷…”
在這狹窄的巷子裡,女人顯然沒有資格對男士指手畫腳——尤其是夜裡。
她怎麼敢?
“因爲我花了錢,蠢豬。你叫什麼來着?漢斯?三鎊不夠堵住你那張舔靴底的臭嘴?”
男人們的眼神瞬間危險起來。
他們相互使了個眼色,把那麻袋套頭的犯人拴在牆壁外露出的管道上。接着,擼起袖子,緩步朝蘿絲圍了過來。
“看來我們得給你點教訓了,女孩——真以爲,你父親花這些錢,夠讓你當一整晚的女王?”
他們中有人從褲兜裡摸出一把粗糙的折迭刀。
刀柄磨損嚴重,刀鋒卻磨了又磨,薄得幾乎要讓月光透個遍。
蘿絲下意識退了半步。
後背頂在了牆壁上。
她纔想起來,自己沒有領僕人出來——她隻身涉險,本來就是個極其不理智的舉動…
耳畔不斷響起蟲蠅振翅的嗡鳴。
逼近中,她感到頭皮發癢,冒出一顆顆汗珠,浸溼鬢髮後,順着臉蛋翻過鎖骨…
少女小心吞了口唾沫。
她有些害怕了。
“我…我父親…可是…”
“我們他媽不管你父親是誰,女孩。你最好給我的兄弟們道歉…用…”爲首的兇徒比劃着某種極低俗下流的手勢,獰笑着越靠越近:“用我們喜歡的方式。”
蘿絲往牆角縮了縮。
她當然知道‘他們喜歡的方式’是什麼‘方式’——她不能,也絕不許自己幹出這種…
等等。
她爲什麼不行?
她…
她…
不,不是這個問題。
振翅聲愈發密集。
在冰冷的、悶熱的,生來卑賤的糞桶或高貴的屁股中,她好像聽見了四面八方傳來的振翅聲。
數不清的、生着褐色剛毛的觸鬚輕撫過她裸露在外的大腦。
她渾身發癢,彷彿黎明前那條永不回頭的晝夜線,倒退着被扯離太陽即將掃撒的土地——她不知自己爲什麼非要寧死不屈地掙扎,整個人落到一個滿是細長絨毛的毯子裡,越掙扎越緊迫。
她渾身溼透了。
“先生們…我…我該爲此道歉…我…”
爲時已晚。
在那幾個兇徒穿過月輝的牛眼中,蘿絲窺見了比驅使耕牛一輩子的人類還要理所當然的念頭:那是每個女人都敏銳的,直覺般、刻在血液裡的本能。
它們時不時被喚醒,在痛苦或幸福時。
這本能亙古永存,只爲提醒雌性準備好她們的口袋,扇動薄而脆的翅膀提醒,要她們用自己的口袋去風裡兜不生翅膀的蝌蚪。
‘去裝它。’
嗡鳴的蟲羣說。
‘去風裡,拎着口袋的兩個角,去風裡,用你的胳膊,腰,臀和腳,你的一切與生俱來的、遺忘了也該想起來的——’
蘿絲用力晃了晃腦袋。
她感覺事情不對勁。
潮溼悶熱的夏季曬不干她漉漉扭曲的記憶和思想,骷髏顱骨般的腦袋,讓人變酥脆的時光和讓金屬承認失敗的鏽痕,使完了力氣的男人的要命處般的鬆彈簧,以及這段又長又煩人的話——
她像臥在牆沿上的貓,少了個午後端着飯盆‘咄咄’而來的先生,貓是會記得的。
她應該記得…
她該記得她是儀式者的。
一瞬間。
黑暗中的孔雀終於睜開了眼。
風中裹住手臂的絲綢般,虎口在男人疑惑地咕噥聲中,輕巧地捏住了他那爲了威脅而搖晃的胳膊。
確切地說:精準而迅速地捏住了對方的手腕。
這讓幾個混混先是怔愣,而後,又發出響亮地嘲笑聲來。
紙做的玫瑰啊。
哪怕是剛從泥土裡拔出來的,新鮮的,還帶着荊棘的。
又能對士兵造成什麼影響呢?
戰爭的失敗,又不是因爲他們遇上了一片會在夜裡綻放的玫瑰。“如果您放開我的手,我就帶着他們,爲您鼓掌。”
漢斯斂去表情中的猙獰,傾斜進了一些乳白色的混濁物質:那是唯有剛進入花街的一張張臉上纔有的神情——通常來說,離開後的人大不一樣。
都是一副與世無爭的哲人面龐。
蘿絲還有時間分心漫無邊際地想,正因爲她已經‘醒來’了。
她是儀式者。
又怎麼會畏懼凡人——哪怕。哪怕在她還是‘竊賊蘿絲’的時候,手裡的刀片都能瞬間結果了這幾個不長眼的蒼蠅…
蒼蠅實在鬧人。
她晃了晃腦袋,試圖搖去沁在腦液裡的蟲豸氣味:一股難以形容、但她就是知道的氣味。
“我可從沒說過不殺人。”
晚風在黑髮的卷尾處押韻,在巷子裡,它們成羣結隊進來的入口處,一枚沾着炙血的金色硬幣雷電般劃過。
它被拇指彈了出去。
翻滾着打穿漢斯的眼球,穿過大腦,破開後腦的顱骨。
整個過程只有微末的動靜。
類似牆壁綻開細小裂縫的動靜:迅速,猝不及防。
沉甸甸的屍體倒地。
晦光之夜似乎增添了人的勇氣。混混們捏着折迭刀,或乾脆匕首,自己的拳頭,嚷嚷着衝了上來——邁過他們頭兒的屍體:他們甚至不認爲那是屍體,只是這女孩藉着陰影,用什麼法子偷襲了漢斯。
他們這樣認爲。
一個個逼了上來。
又一個個在彈響後,在牆縫綻開的裂隙中發沉搖動大地的悶響。
期間。
蘿絲只是背靠磚牆,彈動了三五下指頭。
就解決了這些不聽話的、該被車輪碾上一百年腦袋的蠢豬…
蠢豬…
蠢…
我…
漢斯…漢斯?!
腦中的蟲卵孵化出一條條脂肪色的蛆蟲。它們沿着少女的顱骨內壁蠕動,從她雀尾色的眼球,遍佈血絲的瞼結膜中擠出來。
蘿絲流了更多的汗。
因爲她終於意識到:他們落入了一個儀式者的陷阱中。
嘭——
再次被彈響的金幣擊穿了鬆軟的磚牆。
貓一樣靈巧的少女三兩下踏着凸起的鐵鉤與拉繩,翻過牆,頭也不回地往來處狂奔!
逃…
她得先離開這個陷阱!
對方能悄無聲息地影響她的腦袋,就同樣有機會把它擰下來。
逃!
回去找羅蘭!
她在靜悄悄的長街上狂奔,鼻孔裡卻總有揮之不去的臭味:
那些白天緊閉、夜晚工作的房門裡的臭味,流過管道的、粘在鞋底的糞便氣味,捂了好些年、終於噴出抵達天堂般一浪又一浪幸福感的臭癤子的氣味。
她無論怎麼擰,怎麼擤,怎麼揉搓。
那股氣味都堆積在鼻孔裡,順着她的每一次呼吸潛入肺腑,將蟲卵散佈到血肉的每一個油脂包圍的孔洞裡。
她跑的越來越慢,腳步也越來越沉重。
永不停息的振翅聲鑽進了她的耳朵,用吸器刺破耳膜,準備到更快活的地方奏樂。
她在無人的長街上頓住。
停下來。
抱起頭。
她痛苦地尖嚎,將口袋裡的金幣一枚又一枚地發射到她認爲的敵人的位置。
氣喘吁吁,天旋地轉。
在億萬毛孔裡發芽的蠕蟲長出億萬雙翅膀。它們拍打她的靈魂,讓她在癲狂中發着瀕死的怒火,獵人陷阱中母狼般的哀嚎。
她落在泥潭裡。
就像摔進蛛網的蝴蝶。
“你…”
蘿絲艱難擡起臉。
她看到了一雙空洞的眼睛。
一具乾癟的皮囊。
以及皮囊中那捧潮溼陰腐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