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鳴高響之夜。

入夜前黃昏。

有個同樣不安分的小邪教徒正坐在高椅上，彎着腰綁褲腿——她那身更易於溶於黑夜的獵裝上下佈滿了手工縫製的口袋，耳朵缺了許多叮噹作響的，褪去追捧的、一支微服出行的玫瑰。

年長的女僕在她周圍轉來轉去，像個聽見貓步聲的老鼠般惶恐不安。

“小姐！您不能出去！湯姆先生說過！一旦您離開——”

“你們就會被解僱？”蘿絲擡起頭，腳跟落在圓凳邊緣，幾顆塗了葉綠油的豆子似的腳趾向內扣着。

女僕抖了抖嘴角，強擠出一絲僵笑：“是的，小姐。”

她是蘿絲的貼身女僕，早就知道這伎倆糊弄不了對方太久——湯姆啊，老先生，您可給我出了個大難題。

“我會讓其他人僱傭你們。”

少女漫不經心地說着，指腹劃過每一根縫隙。

最近她足不出戶，整體被一大堆僕人架着東一陣西一陣，整個人被保養的像一根嫩筍芽，捏起來都潮乎乎的。

“小姐！”

“羅蘭·柯林斯有錢僱傭你們，我的蠢朋友仙德爾也有錢——我還認識泰勒家的主人，新一代的…慷慨的主人。還有他的妹妹貝翠絲…哦，如果你們挑，還有另一個選擇——伯恩斯，我想羅莎琳德更樂意接受雪萊家的好意…”

她慢條斯理地用一個個響亮的名字堵死了女僕的後話。

這其中「羅蘭·柯林斯」算是最不知名的一位了。

泰勒。

伯恩斯。

克拉託弗。

每一個都不是女僕能奢想的——她這輩子也不會離開雪萊家。自從她小時候被老雪萊先生收養，又在對方的善念中長大，嫁了個好人家…

直到丈夫在工廠裡出了事故，還是雪萊先生爲她討回的公道。

她這輩子是不會離開雪萊家的。

老湯姆。

現在。

小姐好像‘不吃這一套’了。

“您真的不能出去…”女僕笑得比哭還要難看：“否則我就要受罰…”

蘿絲挑了下眉：“啊哈，現在又換了個說法？”她貓兒一樣蜷在高凳上，看那不算老也不算太年輕的女人蓮步而來，半跪在她面前，仰起頭。

“我們都得聽老爺的吩咐，聽湯姆先生的話，小姐。您最近的日程已經排滿了，明天還有兩個舞會…”

蘿絲煩惱極了。

她討厭鯨骨裙，討厭把屁股墊得像馬兒一樣，討厭那些品着酸不拉幾的葡萄汁，還要閉着眼睛說出它們的年份、季節、莊園名稱的宴會——如果不是每一次她都能從宴會上帶回來點什麼，早就要受不了。

“小姐…”

“我要死在屋裡了。”蘿絲低着頭，用手敲着翠綠色的腳趾甲——女僕每天都親手爲她描好樣式，可她最想展示的人並不在宅子裡。“我又不是真正的‘雪萊’…”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女僕大驚失色：“天哪！您可不能在外面這樣說！”

蘿絲撇嘴。

“詹姆斯躲着我，老湯姆也一樣。你們到底想把我培養成什麼東西…酒會上的貨物？替雪萊家交換來一筆大生意？鐵路的股份？”

她氣咻咻嘟囔，聲音越來越大。

女僕仰頭望着望着，忍不住嘴角上揚。

她的小姐實在太可愛。

“您認爲自己值多少鐵路的股份？”

女僕揶揄。蘿絲在這話裡聽見了一絲羅蘭的腔調。

“你不會以爲我不打人吧？告訴你，別惹我，否則我就踢你的下巴。”

女僕捧住那隻作勢起飛的腳丫，在手裡捏了又捏，捏得女主人咯咯笑個不停。

“誰能得了您去，那可是天大的運氣了…”

她嗅着蘿絲身上淡淡的蘭花香，想起她平日裡爲了‘反抗’，赤着腳踏在地毯上，把該在桌子上的放在地上，該在地上的擺在桌子上——插着腰，看着僕人和老湯姆忙前忙後…

這是隻關不住的鳥兒，湯姆先生。

您和老爺到底在想什麼…？

她的蘿絲可不能隨隨便便嫁去誰的家裡，幾年後，被迫連續生下四五個不聽話的小崽子，到秋天或冬天，發了病，被送進醫院，留下一筆龐大的財產…

她那雙亮綠色的、漂亮如寶石般的眸子會在生滿陳腐氣味的窗簾、滿是跳蚤的裙褶和汗臭味的木鞋裡一天天暗淡下去。

她的手腳會被用鐵絲和紮帶捆在牀頭與牀尾，由那些擅長鋸木頭的醫生們，在她身上挨個試驗自己的新發明——瘋了的會越來越瘋，直到她們徹底殺了自己。

每一個倫敦人都參觀過瘋人院。

可不是每一個倫敦人都清楚，瘋人院裡的人是從哪來的。

老爺…

湯姆先生…

如果她不能成爲‘雪萊’，爲什麼非要經歷這一切呢？

女僕只是個凡人。她並不清楚自己的老主人在想些什麼。多日的陪伴服侍，讓這沒能有孩子的女士‘愛’上了蘿絲——如果她是個男孩，恐怕就太好了。

男子漢該有這樣的脾氣秉性。

女孩卻是個災難。

“您到底要去哪？”

女僕跪在地毯上，低頭擺弄蘿絲的腳，把她摘掉的腳鏈掛好後，又給她穿上長襪，點了點調皮的腳趾。

“找那個有眼疾的先生？”

女僕見蘿絲不答，追問了一句。

蘿絲抿了抿嘴。

不。

今天金牙幫傳來消息——關於動物屍體的案子，她一直讓金牙幫的人盯着。

有人看見了。

收斂野貓屍體的‘怪人’。

“只是隨便轉轉。”蘿絲言不由衷。

女僕一眼就瞧出來了。

“如果我擅自讓您離開，恐怕真要挨罰…您能保證今夜回來嗎？”女僕頓了頓，補充道：“按時回來。”

蘿絲立馬挺直腰：“保證在午夜前！”

“我可不敢應下您的保證…”女僕唉聲嘆氣：“您是主人，小姐。我只是擔心，一旦教湯姆先生髮現，這‘法子’不靈光，下一次，恐怕就是別的什麼了…”

老詹姆斯很擅長利用蘿絲的某些不該有的同情心與軟弱處來達成自己的目的——蘿絲自己心裡也清楚，有時不該被這老東西牽着鼻子走…可當她每每看見那張疲憊不堪、飽經風霜的老臉…

就總覺得欠了他什麼。

他媽的。

羅蘭也總用這法子逗自己。

都不是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