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截嬰兒的指骨。
不是牛,羊,豬,哪怕貓和狗的尾巴——哪怕阿米莉亞怒氣衝衝地喊來負責午餐的護工,斥責她太過疏忽,以至於把‘貓尾巴’漏進了鍋子裡…
在場的人都不傻。
每個人生來就和自己的左右手打交道,自然知道尾巴和手指頭的區別。
金斯萊臉色十分難看,伯恩斯則乾脆同阿米莉亞一樣乾嘔了起來,用手絹掩着嘴脣,彎了腰。蘿絲在一旁關切攙扶着,攙扶——同時按住伯恩斯女士胡亂抓撓的手,以免讓她碰壞了自己的‘充氣尊嚴’。
混亂間,嵌金線的牆壁開始涌出鮮血。
它們衝過地毯,留下難以辨識位置的骨骼殘渣與內臟肉塊。
護工們大聲尖叫着,喊來守在外面的男僕。
很快。
尖叫中多了個聲部。
一旁的費南德斯看得清楚:這並非一個強大怨靈製造出來的「場」,而是許許多多,密密麻麻的幽魂,在將自己生前的‘思念’指向同一處後凝聚出來的‘力量’——
巧合嗎?
想想之前那場大遊行,有些事就不言而喻了。
“有什麼打算,副官。”
“你是隊長。”
費南德斯皮笑肉不笑:“你纔是,羅蘭。如果你還記得我教過你什麼——幽魂對醒時世界的干擾小到難以讓人察覺,你想靠它們自己‘復仇’?”
和仙德爾在襯裙港見到的那隻靈體相似。
“費南德斯,”羅蘭拄着手杖,腳下,翻涌的血泉幾乎沒過了他們的腳踝:“嬰兒會恨嗎?”
靈體有自己的‘規則’。
這些孱弱集羣的幽魂,唯獨想要的可不是‘報復’——嬰兒會恨嗎?
費南德斯怔住:他看見了數不清的嬰兒,從血水中、夾縫裡、天花板上,四面八方蜂擁而至——在尖叫中蟻羣般爬滿了每一名護工的身體。
它們拉扯着她們的衣服,彷彿一個個流着膿液的囊包似的相互撕扯、擠壓,掛得嚴絲合縫。
——以餐桌爲分界線。
這些沒有完整自我意識的靈體似乎對長桌另一端的幾人完全不感興趣。
它們喃喃着‘媽媽’,爭先恐後地追逐着活人血肉的溫度——那些殘缺不全的恐怖片段讓它們時不時發出痛苦地尖嘯,而來自記憶中熟悉的氣息又驅動着它們撲向一個個驚懼顫抖的懷抱。
於是。
有意思的一幕出現了:每個護工身上都掛滿了嬰兒輪廓的靈體,而這些拼命喊着‘母親’的‘怪胎’,卻多是肢體殘缺不全、顱骨塌陷、渾身灼傷的——
伯恩斯被蘿絲攙扶着,臉色慘白:“這、這是——”
“我們不會有事的,羅莎。”蘿絲輕聲安撫。
一旁的金斯萊見到羅蘭的‘信號’,順勢接過話,心裡暗罵着某人的名字,提高聲調開口:“我們得做點什麼!女士們!先生們!誰有辦法?!你們難道真看不出來,這些東西並沒有傷害你們?!”
分界線另一頭自然有人冷靜下來。
出色的護工和男僕。
正如這位先生所言。
即便成了幽魂,妖怪,嬰兒還是嬰兒——它們甚至都分辨不出誰纔是要恨的對象。
它們只用那快要溺死的眼睛在淚水湖底無助地望着它們的‘母親’,像沒有捂熱乎的小狗崽,一個不該出現在戰場上的頂着‘懦夫’刺青的孩子。
它們說不出完整的‘願您健康’,用再也不會長大的四肢樹猴般牢牢抓緊他們的褲腿或她們的裙衣。
忘了自己曾用壁爐裡的勺子喝過冒蒸汽的威士忌,用驚愕窒息的臉當做水桶中那串金黃結塊的陪襯品,稚嫩如螢火蟲般的清白成爲最骯髒卑鄙的地窖。它們像魚兒漂浮在水中一樣朦朧捲翹、凝集伸展,彷彿藤架上的葡萄,茫然接受着風吹日曬。
¸ⓣⓣⓚⓐⓝ¸C ○
——可這並不會傷害我們。
更多人冷靜了下來。
他們紛紛站直了身體,用力跺腳,甚至大聲呵斥。更有膽量的,試圖伸出手去撥弄那些牢牢抓緊布料的手掌——也只是撥弄。
他們一無所獲,不知該如何結束這場逼真到讓人心肝俱裂的噩夢。
“…我聽說過一個法子。諸位,我們不能就這樣等着,等到誰來救我們——沒準正中了這些小混蛋的詭計。”
金斯萊說着,瞥了眼一黑髮青年。
“什麼法子?先生!您不能眼睜睜看着我們被傷害…行行好…我怎麼會遇上這麼些不知感恩的怪物…”
“我徹夜照顧它們…”
“恩者在上…庇佑我…沒有怪物能傷害我…”
“我要離開…快…放我走…”
金斯萊冷冰冰掃着他們,逼退那些七嘴八舌的、浪費時間的牢騷:“如果我有辦法,就先要把你們救出來,再用板子打你的嘴!簡直荒唐!我是人,不是你的‘恩者’。”
他喘了口粗氣給自己壯膽,小心避開地上乾涸的血塊與殘肢。
然後,在漫長的渴望中仰起頭,徹徹底底看了遍這間‘嬰兒房’。
“…我不知道,諸位。我不知道這法子好不好使。”
聲音顯得沒什麼底氣。
“我只聽個朋友講過。在酒會上,閒談時。他朋友的朋友和那羣黑教服打過交道——他們之間流傳的,一種專門對付這些髒東西的法子…據說很有效…”
只是聽說過。
可對於現在的場面來說,‘聽說’就足值一試。
有個年輕的女護工突然嚷嚷起來:
“我的胳膊動不了了!我的手掌壞了!我的…我的指頭要掉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不…不能死!阿米莉亞夫人!你保證過不會有事…我不能死!”
恐懼是會傳染的。
很快。
越來越多的人驚恐發現,自己的指尖的確失去了‘知覺’——它們在漸漸蔓延到指腹,乃至整隻手掌。
這取決於每個人身上靈體的數量。
費南德斯冷哼:“如果不是在「場」的範圍裡,它們連這點力量都不會有。”
無論‘感覺上’多麼恐怖,幽魂終究是幽魂。軍艦那麼大的幽魂,也不過多消耗一支聖水而已。
當然。
凡人可不懂這些。
他們真以爲自己快要死了。
“先生!快說您的好辦法吧!我們絕對照做!”
相較護工,男僕們顯得更加果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