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牛馬一般辛苦的縴夫合力拉縴，貨船平穩而緩慢的，朝著金國的方向進發。

  楊雲憤怒打人，那件事已過去七天。

  船上的宵小都被楊雲震懾，不敢胡亂說話。

  更沒有不知死活的人，敢去攪擾楊雲的興致。

  楊雲也樂的清閒，連著幾天，他都在伏案工作，專心致志的編纂教材。

  空閒的時候，楊雲便去逗逗小公主，或是叫義子方回過來，傳授他學問。

  這幾天，算是楊雲來到大商以來，少有的平靜時光。

  天色漸漸昏暗。

  楊雲手裡攥著毛筆，用筆頭挑了挑油燈的火焰。

  剛要伏案繼續寫作，忽然，門外傳來方回的聲音：

  「義父，月姑姑讓小芹姑娘熬了些薑湯。你喝一些，暖暖身子吧？」

  「端進來吧。」

  楊雲將竹簡，小心攬到一邊。

  又將手中的毛筆，靠在硯台上邊。

  楊雲抬頭的時候，方回已然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薑湯進來。

  「來，咱爺倆分一分，你也喝點兒。」

  楊雲笑著，將薑湯倒了一半出去，給了方回。

  方回知道楊雲的性子。

  道了聲謝，他便從楊雲手中接過湯碗。

  雖是義子義父，但楊雲和方回的關係，卻跟嫡親的父子一般親密。

  「我兒最近做學問，可有疑惑？」

  「這，義父，您看出來了？」

  方回看著楊雲忙碌，正想著要不要叨擾楊雲。

  他沒想到，楊雲竟是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

  「你那點小心思，還用多看？」

  楊雲眉毛一挑，故意揶揄。

  方回不好意思的笑笑，這才拱手，一臉正色：「義父，孩兒看您勞苦，一直都在專心研究學問。怕耽誤您的時間，所以……」

  「你倒是有心，為父也不差這點功夫。倒是你，疑惑放在心裡想不明白，為父還擔心你睡不著覺呢。哈哈……」

  「義父，您昨日將君上的時候說過一句，天下萬國，無非王朝與共和。但您也說過，您在早年的時候，將天下萬國分了六種。孩兒想不明白這其中的關節，便想著讓義父與我解惑。」

  「哦。」

  楊雲點頭間，臉上的笑容也立刻收斂。

  亞里士多德，與馬基亞維利，這兩人的思想跨度太大。

  楊雲一下子跳到君主論，方回有疑惑，那是很自然的。

  「為父說的國，你將他理解為權，這裡邊的道理便清楚了。」

  「嘶……」

  方回吸了口氣，細細琢磨之後，很快，他的眼神便亮了起來。

  一字之差，謬之千里。

  「義父，既是如此道理，您為何不直說呢？我懂了，一定是義父您在考驗孩兒，是否是用心了。」

  「嗯。不愧是我兒，這都被你看出來了？」

  楊雲假裝正經的點了點頭，正襟危坐。

  這哪是什麼考驗？

  後世的大學問，原本都是西文寫的，兩種文字轉換，就難免出現謬誤。

  說白了，讓方回迷惑。

  不是楊雲的問題，而是翻譯的問題。

  方回遞了個台階，楊雲立刻順坡下驢。

  前世洋人領先華夏一個時代，在這片大地上，發生了不少慘絕人寰的悲劇。

  現在楊雲有了改變一切的機會，他當然要全力以赴！

  「義父，回兒還有一問。」

  「說。」

  「世上有明君，也有昏君，暴君，義父只說君上，回兒覺得，這三者，不能混為一談。」

  「這……」

  楊雲微微咂舌，面色幾分複雜。

  倒不是方回讓楊雲失望，而是這小子天賦太好，想的太多。

  這一問，方回便問出了關鍵。

  還是楊雲不好解釋的那種。

  「回兒，君上幷無好壞之分。為父問你，開疆拓土的，可是明君？抗擊外敵的，可是明君？」

  「如此，自當是為明君。」

  「非也。開疆拓土，必要勞民傷財，於國有利，但於民就未必。抗擊外敵，也是一樣的道理，民可免於戰亂，那士卒呢？回兒，你可曾考慮過士卒的性命？」

  「這……」

  方回被楊雲一點，立刻就懵了圈。

  他像是抓到了一絲道理，但細想之下，又好像哪裡有問題。

  「假如，國是一件工具，君上，就是這件工具的主人。回兒你所說的明君，昏君，都是世俗的，倫理的理念，為父與你講的，是治國之理念。你不可將二者混為一談。」

  「義父高見！」

  方回拱拱手，行禮之後，又開始細細琢磨起來。

  方回最熟悉的聖賢書，就是將兩種不同的理念混在一起，以德為政。

  楊雲簡單的一說，在方回聽來，卻是撥雲見日一般，直接給他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你們兩個，嘀嘀咕咕說什麼呢？」

  「說了些學問上的事。」

  周夢月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楊雲立刻示意方回，不要再說。

  當著小公主的面，去品頭論足她的父皇，這事可不怎麼地道。

  「哦。」

  周夢月點點頭，毫不見外的，拉了凳子坐下。

  出宮久了，小公主也漸漸將那些繁瑣的禮數拋開。

  這些日子，不但是離著金國近了，楊雲和周夢月的距離，也是近了不少。

  周夢月剛剛坐下，便拐著彎的抱怨：

  「這船上的伙食，實在是難以下咽。還是兄長做的烤羊肉好吃啊。要不，等到了下個城池，咱們先停一停，休息一些時日再走？」

  「咱們已經誤了不少時日，不好再耽擱了。」

  楊雲知道日子難熬，但這回他倒是罕見，沒聽小公主的。

  周夢月哦了一聲，大眼睛中，就差明寫著失望。

  看她可憐巴巴的模樣，楊雲這邊無奈嘆了口氣：

  「哎，休息雖然不便，但改善伙食嘛……」

  「這個可以有！」

  好事有了轉機，周夢月立即來了興致。

  船上的廚子，廚藝實在太差，周夢月根本吃不習慣。

  嬌滴滴的小公主忍了好幾天，這才跑來，跟楊雲訴苦。

  也是楊雲，這段時日，光忙著正事，卻冷落了周夢月，讓小公主受了委屈。

  「妹妹，這個真沒有！」

  「你……」

  「跟你鬧著玩呢。」

  順口接了一句經典，一看周夢月的臉色變了，楊雲立刻收斂，不再逗她。

  換做平時，周夢月非要「教訓」楊雲一番解氣，這會兒，方回還在，小公主只能咬著一對小虎牙，暫時將這筆帳記下……

  等下回找到了機會。

  日後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