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孤煙,長河落日。
落日下,一架馬車,風塵僕僕。
沿著蜿蜒的官道,朝河中府的方向而去。
出京月余。
楊雲皮糙肉厚,除了曬黑了幾分之外,倒是不見什麼變化。
車上的小公主和小芹主僕,已然被舟車勞頓,折磨的不輕。
對比出京的時候,周夢月肉眼可見的瘦了一圈。
長途跋涉,路程已過了半數。
楊雲也不知道,這對周夢月來說,是否還算個好些的消息。
「前邊就是河中府了。月公主,咱們進城,找個客棧,歇息一晚再走,如何?」
「好。」
馬車裡,傳出聲音。
楊雲一揮手中的鞭子,車頓時快了不少。
望山跑死馬。
等楊雲到了河間府的城門前邊,天色已然擦黑。
落日的餘暉,被連綿的城郭擋在後邊。
乍一眼看去,那城牆,似是披了一層金甲。
燁燁生輝中,城牆上歷次戰爭,留下的刀劈斧鑿的痕跡都看不真切了。
一如古城前,排長隊等著入城的貧民一般。
無人關心他們的處境如何……
「好一座雄城!公主您快看,這就是陛下的江山!這夕陽,多美啊?」
小芹聽到人聲,掀開馬車的門帘,朝外邊張望一眼。
頓時,她的視線,就被殘陽吸引,為美景震撼。
宏大的敘事,總能巧妙的避開眼前的殘酷,對真正需要關注的細節,他們總會習慣性的視而不見。
楊雲一聲嘆息,沒去搭小芹的話茬。
「江山?」
周夢月嘴角動了下,牽強的笑容,在俏臉上瞬息一閃。
一路所見的苦難,讓小公主心情複雜。
這樣的江山,她,已不忍多看。
「後邊的聽好了,時辰已到,即刻封城!」
城門口,一聲不耐煩的嚷嚷。
楊雲遠遠就看見,守城的衛兵,橫著手中的長矛,暴力的推搡那些來不及入城的百姓。
有體弱的老嫗,被推倒在地上,卻無人攙扶一把。
人群像是聞到了臭肉的蒼蠅,削尖了腦袋,毫無理智的往前涌。
守城的士兵也不客氣。
長矛組成的人牆背後,探出拳腳。
一陣哀嚎,怒罵,哭喊聲中。
人群又像是潮水一樣的,一窩蜂的往後撤。
周夢月一聲嘆息,馬車上的門帘,再次垂下。
楊雲手中的鞭子一震,馬車逆著亂鬨鬨的人流,往前走。
很快就到了城下。
「兵爺,能否與我行個方便?」
「方便?呵呵……滾一邊去吧你,明知道宵禁要封城門,你就不能趕早點兒來?還跟我要方便,我特麼跟誰方便去?」
衛兵小隊長很不耐煩的,一個勁的衝著楊雲揮手,要趕他走。
一夥兵痞中間,立刻響起大片的鬨笑。
「大商律令,能為你開後門兒?你以為你誰啊,皇帝老兒嗎?」
「軍爺們幹的漂亮!就該如此,趕架馬車,顯擺什麼?不就有幾個臭銀子嗎?」
「有銀子又如何,還不是跟咱們一樣?」
「哈哈哈哈……」
官兵在笑,那些跟楊雲一樣,擠不進去城門的百姓,一樣在笑。
罵楊雲的漢子,眼窩都被官兵一拳砸成了淤青。
可這會的功夫,似乎漢子臉上的傷口都不疼了。
馬車周圍,都是快活的空氣在涌動,在跳躍。
明明這一大群人裡邊,大多都是吃不飽飯的,還有晚上露宿荒郊野地,運氣不好,就要填了豺狼肚子的人,這會兒,他們仿佛各個都成了官兵。
怒斥嘲諷一番楊雲,仿佛就能讓他們忘記正在遭受的苦難。
楊雲一眼看過去。
滿目都是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滿臉菜色,虛弱而又無比醜惡的嘴臉。
他們可憐無助,可他們又窮凶極惡!
「這些人魔怔了嗎?明明我們都是一夥的,我們都是被堵在城外,進不去的人,他們怎麼能……」
周夢月坐不住了。
小公主的俏臉上滿是驚恐和悲憫。
她無論如何也想不通,這些百姓,為何會如此是非不辨,黑白不分。
明明,官兵才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啊!
「宵禁又如何?睜大你的狗眼,給爺好好瞧,這東西,你認得嗎?」
「東,東緝事廠……嘶!」
小隊長瞅著楊雲掌中的令牌,當場倒吸了一口涼氣。
噗通一聲,他跪在地上,渾身哆嗦著,求饒,再沒了之前的嘴臉:
「大人,小的不知您是京城來的大人,小的罪該萬死啊!」
咕咚……
咽口水的聲音,吸涼氣的聲音,大片大片的響起來。
兵痞們全部下跪。
跟著一起嘲弄楊雲的百姓,也都乖乖跪下,再不敢多說半個字。
眼窩被一拳砸腫的那位,哆哆嗦嗦的,跪著,往人群裡邊退。
「剛才,是你說的本大人有幾個臭銀子,我沒聽錯吧?」
「我……大,大人饒命!」
沒能逃脫的漢子,被楊雲抓著領口,一手提溜起來。
這人骨瘦如柴,渾身惡臭。
楊雲沒怎麼用力,他的雙腳,已經離了地面。
一下子沒了依仗,漢子立刻撲騰,餓得發出菜色的臉上,冷汗直冒,瘦的沒幾兩肉的身子,在楊雲手下哆嗦不停,連上下槽的牙齒,都因為恐懼,在打顫。
「你叫什麼?」
「大,大人,賤民叫,叫周二……」
「賤民,你敢以周家自居,你特麼的,也配姓周?我呸!」
楊雲抬起來的巴掌沒抽下去。
只喝了一口濃痰,吐在漢子臉上。
「滾!」
撒手,一腳將人踹走,楊雲也沒心情在理會他。
官兵做惡,固然可惡。
但楊雲更加瞧不上的,是這群助紂為虐的傻子。
楊雲一眼看過去,那些跪在地上,伸長了脖子的人,他們悽慘到待宰的羔羊都要落淚。
這群卑賤的傻子,楊雲哀其不幸,恨其不爭!
「還不把城門給我打開!」
「是,是……」
小隊長連連答應。
城門開了。
跪地也好,花銀子也罷,城門就在那裡,紋絲不動。
唯有楊雲掌中的令牌,能夠開出一條金光大道!
落日下,馬車緩緩入城。
可憐又可恨的人們,還在乖乖跪著。
只有這一刻,他們和官兵,才是真正一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