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江寧鬼市（一）

  青瓷神獸尊這東西，我見過嗎？殷致遠在腦子反覆的思考這個問題。

  好像見過，又好像沒有，得授一授才能想清楚。

  如果給他時間，他肯定能像走馬燈似的，把從孟家計劃這個連環盜墓案開始，一直到孟爺咽氣的全過程回憶一遍，來確定自己有沒有見過照片裡的東西。

  但警察不會給他時間，就讓他思考了兩秒鐘，馬上敲著桌子繼續逼問：

  「殷致遠，想出來沒？」

  「沒有，真的沒有。」

  「好，這個沒印象也沒關係。」

  「看看這件，我提醒一下你，這件東西有印象嗎？這是在一個在建的垃圾填埋場，旁邊的古墓里發現的。」

  「......」

  「這個我也不記得了。」

  「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這件呢？」

  「我還是不記得。」

  「好好好。」副局長一連說了三個好字：「你剛才說什麼？你自首了？」

  「這就是你自首的態度嗎？」

  「警官，我真的自首了，不信你去看筆錄——」

  「看什麼筆錄？從我進來開始到現在，筆錄里一條你提供的有用的信息都沒有，你讓我看什麼？」

  「我—.」殷致遠被這一連串的進攻式提問，說的都有點委屈了。

  他之前沒見過眼前這個警察，但是看派頭和年紀，應該身份不低，所以他也不敢怠慢。

  只能強忍著難受，賠笑說：

  「警察同志，我這個人記性不好，您別在意。這樣，您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能把這些東西想起來。」

  「一定能想起來？」副局長重複問了一句。

  「一定能。」

  「那要是你辦不到呢？」

  「辦不到？辦不到您就把這些東西都算在我頭上，行不行？」

  殷致遠看著副局長，滿臉笑意。

  孟爺在世的時候告訴過他，這世界上的人吶，熙熙攘攘、利來利往，為的無非就是兩件事，一是錢、二是權。

  他相信眼前的警官這麼急著調查他的案子，肯定不是為了錢，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

  而他要怎麼滿足對方這種需求呢？

  很簡單，不就是想抓點人嗎？他可以送人給對方抓。

  花錢找人認領東西還是很簡單的，如果不是他不出面、說服力不夠，不足以保下孟爺的兒子.他本來都打算找人冒領了那幾箱子的贓物。

  副局長也明白殷致遠的意思。

  所以他笑了。

  「行啊，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肯定要給你個面子，畢竟你是孟家背後專門負責銷售文物的大老闆，找到人認領東西應該不難。」

  「警官你說笑了，我就是業餘倒騰古董的，不是您說的什麼大老闆。」

  「是是是，你說什麼都行。」副局長再次沖旁邊的人招招手：「把資料都給他吧，讓殷大老闆仔細的想一想，他認下來的這些文物都去哪兒了。」

  「你們就在這兒盯著，我出去喘口氣。」

  殷致遠聽到這話很興奮，他以為自己抓住了副局長的心思，有些得意忘形的說：

  「警官您慢走啊。來，兩位，把資料給我吧。」

  年輕的民警沒說話，只是一味的從桌子底下的公文包里往外掏資料。

  另一個人則開門，從門外往房間裡搬包。

  一沓、兩沓、三沓長長的桌子上，很快擺滿了列印出來的照片；

  四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也全部掏空了。

  殷致遠看到第一背的時候，就已經感覺不妙了。

  第二沓一搬出來，他馬上出聲叫住了正要出門的老警察，讓他先等一等。

  副局長當然沒走，他還等著看殷致遠吃的樣子呢，之前在監控里看這人背台詞一樣的來自首，他早就想著有這一幕了。

  「警官，這不對吧。」

  「這這這——這都是案子裡的文物？」

  「對啊，這都是隔壁那位自首時交代的。」副局長點點頭說：「他比你認罪認罰的態度要好多了，這裡一共是一千三百五十六件，他手機里保存了一個帳本，上面記錄著。」

  「都是你賣給他的。」

  「你應該有印象吧？」

  「我有個屁！」

  「嗯？沒人問你這個。我是問你對這些文物有沒有印象。」

  「我有個屁的印象！」殷致遠態度惡劣的就差吐口水了，他現在要是再反應不過來，這是在拿他尋開心，那他一把年紀就活到狗身上去了。

  其實他還是急了。

  要是他真的看一眼的話，就會發現，除了頂上兒張是照片，剩下的都是白紙。

  真列印這麼多文物的照片，那印表機早就冒煙了，而且出于謹慎，真正列印出來照片的，何濤都有實物。

  就比如最開始的那件青瓷神獸尊，其實不光周處的墓里出土過，王羲之的家族墓里，也有一件類似的文物，現在東西就在老唐的家裡。

  所以絕對不是拿博物館的東西詐人那麼簡單。

  只是連何濤都沒想到，殷致遠這麼沉不住氣，白瞎他想的那些南北朝的文物了。

  「殷致遠！你這是什麼態度？」副局長壓住自己內心的竊喜，板著張臉問道：「是你自己說要認下這些文物的，現在真給你認，你又不樂意。」

  「我樂意什麼？樂意你們把我當傻子嗎？

  「反正我TM已經自首了，該交代的都交代了，你們愛咋滴咋滴，有本事就抓我進去。」

  「呵呵，你還生氣上了？行，那我們還是一件一件來——」副局長又坐了下來，繼續拿出剛才的照片，好像穿越了一樣。

  但殷致遠的態度已經180°的大轉變了，他收起了虛偽，現在全是真性情，同時，理智也就剩得不多了。

  很快，副局長就用一張照片，抓住了對方的漏洞：

  「這件東西是在你倉庫里找到的，你怎麼也說不認識？按照隔壁那人自首的內容，這件東西就是這次他來找你交易的文物。」

  「你確定不是嗎？」

  「啊？這個是箱子裡的嗎？我不記得了——

  「那這件你總該記得了吧？看仔細點，別認錯了。」

  「這也是箱子裡的嗎？」

  「你問我還是我問你啊？你只用回答我是不是！」

  「是？」殷致遠試探著答道，同時非常警惕的看著對面警察的表情，看到對方有開心的跡象，他馬上又改口：「不是。」

  「到底是不是？」

  「不是！」

  『又不是？好好好，這件明明就是箱子裡的，你又說不是，有意思，你這人真有意思。

  「啊？是嗎？那我記錯了，這件是的。」

  殷致遠想改口。

  結果副局突然露出何濤同款的笑容：「哈哈，我騙你的，這件不是箱子裡的。」

  「來來來，下一件—

  一來二去，別說殷致遠，就連旁邊幫忙遞照片的年輕警察都有些暈了，但副局長的心裡跟明鏡似的。

  通過觀察殷致遠的表情，以及他看到東西後下意識的反應因為現在全是真情流露，所以可以仔細觀察表情。

  他已經圈定了很多件、典型的魏普南北朝時期的文物，這些應該都是殷致遠經手過，甚至是孟家案子裡涉案但沒有暴露的珍貴文物。

  一個沒有太多防備，基本都在真情流露的罪犯，對於副局長這樣的老手來說，拿捏起來就像麵團一樣簡單。

  而有了這些沒暴露出來的文物的信息，就有機會從其他涉案人員的嘴裡，撬出更多的信息。

  不過副局自己心裡清楚，這一切都得歸功於何濤，他這種拿「假贓物」詐人的方法，也太好用了。

  連他自己都被詐到了，更何況這些嫌疑人呢。

  與此同時，事了拂衣去的何濤，正拉著和尚在章雲板鴨的店門口排隊。

  快過年了，怎麼能不吃點好的呢？

  剛才從局裡出來的時候，何濤接到了燕京來的電話，小丁主任打來的，不過說話的卻是丁叔叔。

  丁叔叔高度肯定了何濤在孟家系列文物案里的貢獻，說他雖然是被動入局，

  但是能主動配合警方調查，並且積極的提供關鍵信息，非常的難能可貴。

  並且在電話里，提前預祝了何濤新年快樂。

  這些不痛不癢的好話，何濤當然全收下了，想著這應該是丁叔叔，代副局長來表示的感謝，估計這次就這樣了，自己浪費的一番口舌，換到了大佬的一句誇獎。

  但接下來，小丁主任說的話才是重點：

  他告訴何濤，燕京那家屬於他的古董店，已經全部搞定了，裝修一新，隨時可以開業。

  只是可惜，燕京那邊黃院長的東西都被分得差不多了，尤其是以桂大師為首的徒子徒孫，剛開始還只是低價的買賣，到後來就直接去倉庫里偷了。

  那時候手續還沒辦下來，東西理論上還是黃院長的，桂大師他們借著他們師娘的名義來幫忙搬東西，一般人還真攔不住。

  等到小丁主任發現的時候，古董店後面的倉庫都快讓那些孫子給搬空了。

  要不是他直接找了朋友去店裡監督，興許何濤現在到手的就是個空店子了。

  雖然電話那頭小丁主任說得義憤填膺，但何濤聽了，其實沒有太多的感受。

  古董店是公司的，沒東西就沒東西唄，擺在那裡當個線下的「賞寶堂之家」也挺好的。

  可小丁主任接下來的一番話，讓何濤起了歪心思：

  「古董店的事兒，是我對不住你，我真沒想到桂大師他們好歹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搬起東西來，跟蝗蟲過境似的，一點兒臉都不要啊。」

  「不過何濤你放心，我既然答應你了是給一個古董店，那就肯定不會搞一個空的店麵糊弄你。」

  「剛好你在江寧，我大舅家就在那邊，你直接去找他，我都跟他打好招呼了，你看上什麼東西直接搬。」

  何濤本來挺不好意思的，想說沒了就沒了。

  桂大師拿了自己的東西也沒事啊，等到店子開業了，自己再去想辦法找他讓他主動把東西給送回來。

  不然就弄他丫的。

  但小丁主任馬上告訴他說，他大舅現在正在接手孟家的生意，東西多了也吃不下，他去拿幾件，也是給他舅減輕負擔。

  何濤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聽說這樣能減輕負擔的。

  不過考慮到舅舅一般都會很寵外甥，比如二郎神和沉香，所以小丁主任都這麼說了，何濤不去，反而有點不給面子。

  那還說啥呢？來都來了，零元購一次唄。

  想到明天就能去零元購了，何濤瞬間覺得筷子上夾的板鴨都比其他地方的香。

  酒足飯飽之後，兩人打算在江寧閒逛一下。

  逛著逛著，何濤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路牌一一水西門大街。

  「我就說這邊的路怎麼走著走著有點印象了，原來是到這裡了。」

  「這是哪兒啊？」和尚探頭探腦的問道，他是真沒來過。

  「這兒是哪兒不重要，但關鍵的是，這裡有鬼市。」何濤笑嘻嘻的說道。

  「啊？在這兒？」

  「沒錯，就在這附近，我記得很清楚。」

  「江寧有四大鬼市，莫愁湖、水西門、集慶門和賽虹橋，但具體在哪兒開門，我也不知道。」

  「崔把頭他們倒是有自己的消息來源，上次來也是他帶我來的，但是老登進去前，並沒有把他的QQ給我繼承————.」

  何濤說著說著嘆了口氣。

  崔把頭的QQ和微信真是可惜了，要是能讓他繼承的話，加上丁家在背後推一把，他現在應該能一統盜墓圈。

  只是可惜，崔把頭還有活著出來的想法，帳號和秘密都咬得死死的。

  「那？咱們在附近轉轉？」和尚主動提議道。

  他其實很喜歡鬼市的氛圍，不管是賣假貨的，還是賣文物的，哪怕是賣農副產品，都能讓和尚這個從農村出來的小伙子，感到非常的舒服。

  比霓虹燈招牌的小店子舒服多了。

  何濤當然也有這樣的想法：「轉轉吧，我記得老把頭說過，之前這邊還是首都的時候，水西門外就已經有人擺攤了。」

  「那時候比現在刺激，黑咕隆咚的、各種來歷不明的貨在賣，買家全憑手摸。」

  「有很多都是敗家子，把家裡的寶貝偷偷的拿出來賣錢。」

  「對了，聽說當年有個姓汪的想炸愛新覺羅載灃，就是在鬼市買的炸彈，結果炸彈沒響」

  何濤想到啥說啥，旁邊的和尚聽得津津有味。

  突然，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大光頭：「老何，咱們晚上可以直播啊。直播逛鬼市，不比你直接逛地攤還刺激嗎？」

  「哈？你小子，現在這麼喜歡拿著攝影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