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時的人的確沒有料錯,容洵這一用計將他們甩開,身邊只帶了兩個人。這兩人身手不如驟風,遇到危險,的確麻煩。但容洵不得不兵行險招,且他還不能將自己的行蹤告知那幾個留下的人。他不得不防著萬一有人將他們抓了,逼迫他們。
容洵坐在馬車上,奔著青州趕去。
一路上,都沒有人跟過來。
容洵心下放心了許多。就算是他們算到了他要去青州,只要他抓緊時間,趕在他們之前的一兩日到,把事情辦妥便好了。
一切講究的還是個時間,所以他一改一開始的做派,吩咐人日夜兼程,不能多有停歇。
可就在有一日,他收到了永安城內過來的飛鴿傳書。上面的內容很簡短,只交代雲宋也去青州了。
容洵皺了皺眉。
皇上怎麼也過來了?
轉念一想,只能奔著秦雉來的。
可是卻將朝堂至於不顧……
容洵想了一下,回了一封信過去,又將事情安排了一下。
他問一路跟隨他的人,「還有多少時日能到青州?」
那人回道,「至少還有半個月。」
容洵想了一下,道,「太晚了。到前頭,給我弄一匹馬,我們騎馬去青州。」
那人問道,「半個多月,大人的身體吃得消嗎?」
這話把容洵惹笑了,他道,「你以為我是那種養尊處優的人?便是再多幾個月,我也吃得消。按我說的做便是。」
那人悻悻而去。
等休息的空檔,身邊的人去買馬了。他拿出地圖看了看。
從永安城到青州,雲宋不知道路,可鈞山知道。且鈞山時行伍出身,一定對這段路有所規劃。這麼算起來,他們二人正沿著他們沒走過的那條路過來。
鈞山要考慮雲宋的狀況,不會去選擇小路,也不會趕路。
且讓她邊走邊看看吧。身為帝王,總要有那麼幾次,深入的接觸百姓的生活,知道這一路百姓們過得如何。
只也太巧了,都是奔著青州去的。
他此去青州,若是順利,還能免了一場廝殺。若是不順……不過算時間,皇上到青州時,事情應該都已經結束了。
雲宋與容洵想象的一樣,路上雖然前幾日腸胃不大適應。可過了幾日就好了。且她一開始還覺得外頭的被子不夠軟,枕頭太硬。可幾天趕路下來,便是倒頭就能睡下,連夢都不帶做的。
她起來還和鈞山開玩笑,「看來就是日子過好了,睡不著,又吃的不香似的。以後誰敢在我跟前說這些,我就叫他出去轉個三五天,看他還說不說這些了。」
鈞山抿唇一笑。
雲宋也終於明白,為什麼雲容從邊境回來一次,精神看著好了許多,眼睛也有光了,不像以前那麼死氣沉沉的。
原來出來走一走,真的是不一樣的。
她也晒黑了些,可是看著就是有活力。
她嫌慢,果然後面和鈞山又改騎了馬。
可鈞山有經驗,不願把馬車這麼棄了。她在前頭騎馬,鈞山依舊趕著馬車。她本來速度也不是多塊,鈞山趕著馬車正好能趕上。
果然,連著騎了三天,雲宋不像都一天那麼精神飽滿了。
鈞山也不說話,路過一個鎮子,讓雲宋吃飯的時候,他出去了一趟。
等休息好,要上路的時候,鈞山直接叫雲宋上了馬車。
雲宋也沒拒絕。等進去之後,鈞山又遞過來一個瓷瓶。
雲宋懵了一下。
鈞山道,「抹上,這幾日都不要騎馬。等她結了痂再掉了,下次再騎就好些了。」
雲宋臉紅了一下,已經知道鈞山在說什麼了。
她把瓷瓶接過來,問道,「這有用嗎?」
鈞山道,「已經是最好的了。」
雲宋點點頭。
鈞山又叮囑道,「用完,記得洗手,這葯,辣眼睛。」
雲宋又點頭,將帘子放下了。
她與鈞山之間已經很少害羞了。因太久了,鈞山都在她身邊。許多不該知道,該知道的東西鈞山都知道。她已經習慣了他的存在。好像就是一個如影隨形的影子一樣。
誰會和自己的影子多尷尬呢。
可當她把褲子脫下來去抹葯的時候,還是有些尷尬。
鈞山他知道自己哪裡磨破了皮,哪裡疼,想到他能想到的畫面,還是尷尬的啊。
鈞山果然說的沒錯,她抹了藥膏,大腿兩側就清爽了許多。到了第二天,就好了很多,開始結痂了。
如此幾次,她再騎馬,不比以前疼了。
有一次,過一個鎮子。她在前頭正騎著馬呢。打算在這裡吃個飯,然後買點乾糧路上帶著。誰知道突然衝出來一個人,雲宋嚇得忙勒住了韁繩。
鈞山也是一驚,腳一蹬,直接雙腳跳上馬背,身體向前一躍,很快到了雲宋身側。
他一邊看前頭,一邊問雲宋,「怎麼了?」
雲宋指了指前頭,還沒說話,便見追出去三個人,把那人拖著走了。
雲宋才看清楚剛才闖過來的是個年紀和她差不多大的女郎。蓬頭垢面的,衣服被拉扯的很不整齊,關鍵是臉上還有傷。
那三個人拖著她,女郎在苦苦哀求。
其中一個人就對她拳打腳踢起來。女郎跪在地上,一隻手死死抓著其中一個年長一點男子的衣擺。
那男子一抽,道,「還不跟著張家公子回府去?」
然後雲宋清楚的聽到那女郎喊了一聲,「爹……你不要賣我,爹……」
馬背上的雲宋被驚住了。
若只是那女郎犯了什麼事,叫主子家帶走也就算了。可是那男人是她的爹,卻看著自己的女兒這樣子無動於衷,眼中竟一絲憐憫都沒有。
她目不斜視,對鈞山道,「我練了那麼久,還不知道自己武功弟子到底怎麼樣。」
鈞山已經知道她躍躍欲試了。因這情形,他自己都忍不了了。
鈞山道,「公子儘管出手,有我呢。」
雲宋嘿嘿一笑,便翻身下馬,上去了。
喊了一聲住手,眾人還愣著神呢。
雲宋已經揮拳出去,把那個穿著人魔狗樣的公子哥打了一拳。
左眼馬上紅了,雲宋把手藏到身後,下手太重,自己也很疼呢。
公子哥捂著眼睛,喊道,「他媽的,你個不長眼的東西竟敢打老子,知不知道我是……」
話還沒說完,雲宋又給了他一拳。這一回,對著右眼去的。
公子哥兩隻眼睛捂著,已經看不到東西了,只氣急敗壞的大喊,「給老子打,狠狠的打。」
可他就帶了一個小廝,然後就是那個年長的男子。
小廝揮著拳頭準備動手的,還沒衝出來,已經被鈞山給拿下了,疼的在地上嗷嗷直叫。
等那張公子把手移開,看到眼前的情形,便知道是遇到硬茬了。
鈞山看著他,身邊的小廝要爬起來,被他腳一踩,又趴在了地上。張公子甚至聽到了骨頭咔咔的聲音,聽著就疼。
鈞山依舊盯著他道,「人我們帶走,想要人,就多找些人追過來。」
他說話的時候,手是按在刀鞘上的。
張公子魂都快嚇沒了,忙跑了。一邊跑,還一邊喊,「你等著,我去叫人。你們死定了」
那二人走了,還留下個年長的男子。見形勢不對,趕緊跪下來道,「兩位爺饒命啊,我和他們不是一夥的。」
女郎坐在地上,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自己的爹。
那爹揚手就給了她一巴掌道,「你個掃把星,惹來的麻煩。張公子一定會找我們的麻煩的。」
女郎不哭了,只是一雙眼睛還是盯著她爹看。
她爹還要打她,被雲宋攔住了。
「我要把她帶走,你有意見嗎?」
她爹忙搖頭,但又問道,「帶到哪裡去?她已經賣給張公子當丫頭了。」
鈞山扶著刀,道,「這些是你問的?」
她爹不敢說話了。
看著雲宋把他的女兒帶走了。等走遠了,才敢嘟囔,「多管閑事,呸!有什麼用,敢把我女兒帶走,我到官府告你們去。」
等到了城外,馬車停了下來。
雲宋只是救她,並沒有打算帶著她。且人家也不一定願意。
那女郎見馬車停下來,也心中有數,道,「多謝恩人了,我也該走了。」
雲宋問道,「去哪裡?」
女郎笑著搖頭,「不知道。但是要離開這裡。不叫他們再打我。」
這要求簡直太令雲宋驚訝了。她沒見到有人說,離開一個地方為了不讓人打她。
心頭起了憐憫之心,雲宋拿了些吃的給她,又叫鈞山將葯拿了過來。
女郎吃了個餅,眼淚就吧嗒吧嗒的落了下來。
雲宋忙遞過去帕子,「怎麼哭了呢?別哭別哭。」
女郎吸了吸鼻子,直接用手背抹了眼淚,道,「我身上臟,莫要髒了公子的帕子。」
雲宋只好把帕子給收了回來。
女郎道,「就是覺得一個陌生人尚知道關心我,我自己的父母卻……」
雲宋一開始就想問的。可那是人家的私事,她也不好多問。女郎自己提起來了,雲宋便道,「我剛才聽你爹說,他把你賣給……」
說著,又小心翼翼的去看女郎。
女郎直接道,「嗯,把我賣了。也就十兩銀子。為了給我弟弟治病,也為了給我爹買酒喝。」
雲宋心驚不已,一個女兒,只值十兩銀子?
女郎又道,「我求了我爹娘很久。那張公子很壞的,許多身邊的丫頭都被他折磨的要死不活的。我不想去。我告訴他們,我可以幹活掙錢的,我會治好弟弟的病。可他們還是把我賣了。就為了十兩銀子。我娘說,女兒遲早要嫁人的,留著有什麼用?嫁了人,就會忘了娘家,這些年就是給別人家養孩子。」
這是個什麼邏輯?
雲宋簡直被顛覆了。
她沒對她的爹娘評頭論足,只問道,「你打算怎麼辦?」
「我打算離開這裡。樹挪死人挪活,我有手有腳,能活下去。我聽說蘇杭那一帶,綉娘很吃香的。我從小就喜歡這個,而且有些天賦,我想去那裡。」
「也……挺好的。」
女郎對未來充滿期待,她道,「聽說那裡很好的,人都很溫和,穿的也好看,我要在那裡待下去。」
「那你的父母……」
女郎道,「我不管了。不是我不要他們,是他們先不要我的。」
這話聽起來不近人情,可卻是大實話。
雲宋也不勸了。
她既打定了主意,便要過她自己的日子去。誰也不能幫她過。
雲宋叫鈞山給了她一點銀子,道,「你留著當盤纏。你畢竟是個女郎,找到合適的地方就安頓下來。這世上壞人很多的。」
女郎接過來,跪下來磕了頭,道,「恩人,我會一直記著的。只我拿不出什麼報答你們的了等來世吧,我投個好人家,來報答你們。」
雲宋被她逗笑了,道,「好。那我等著來世。」
鈞山給女郎指了路,到時候女郎可以邊走邊問的。把女郎送走,兩個人繼續趕路。雲宋沉寂了幾天,終於有天忍不住問鈞山,「鈞山,天底下真有這麼狠心的父母?還是……」
雲宋頓了頓,道,「男孩和女孩區別就是這麼大?」
鈞山嘴巴張了張,卻不知道怎麼安慰。
因這世上,有像人的父母,把孩子捧在手心的。也有那種不像人的父母,把孩子當工具。他們自己不是人,又如何把孩子當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