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安十一年的除夕,格外的熱鬧。
宮中設宴,因為憐惜北方百姓,一切從簡。
雲宋與後宮妃嬪們一起用膳,只一襲僧袍實在是扎眼。
開宴前,寺人來報,容洵在家中陪老夫人過年,不來了。雲宋早有準備,宮宴乃是家宴,他一個外臣的確是不好來的。
後來又有人報,容起出事,也不能前來。
大長公主府,容嬛和容起本要一道進宮。在進宮之前,容嬛突然聽了一聲慘叫,趕緊奔到容起的房間。卻見容起滿臉是血,嚇得全身一涼。
再看一旁倒著一具屍體,是個年輕的婢女。旁邊一個侍衛正拿著刀,刀上有血。
雲嬛先去看了容起,已經有人匆忙去叫大夫了。
在等待的空隙,容洵從侍衛那裡大概知道了什麼情況。那婢女動了賊心,要去偷容起屋裡值錢的東西,被容起撞見了,便要逃。兩個人拉扯之間,那婢女抓起手邊的狼毫筆扎進了容起的右眼。侍衛聽到動靜衝過來,那婢女正要跑,被侍衛一刀砍死了。
容嬛一直陪在容起身側,看著大夫給他包紮用藥,一眼不發,神色有些難以捉摸。
這消息傳到宮裡的時候,雲宋也是心驚不已。忙叫太醫過去了。
她心不在焉,晚宴草草結束。
看雲宋一身僧袍,那些妃嬪早就沒精神坐在那殿里了。雲宋說散了,那些人便都散了。
她到了紫宸殿,易蘭問道,「時辰尚早,皇上可以出宮看看去。這種時候,宮外一定熱鬧的很。宮裡頭的除夕,還是冷清了。」
雲宋道,「是啊。孩子最喜歡這種節日了,可以穿新衣,吃很多好吃的,放鞭炮,相互追逐。平日里不敢放肆,今日除夕爹娘便由著他們了。」
那都是她從旁人那裡聽到的。她自小到大,沒有過這樣的除夕。
易蘭道,「皇上本就該與民同樂。百姓們高興,皇上也高興。去看看吧,叫均大人陪著。」
雲宋點點頭。
正要走,卻又遲疑了一下。
她叫了高平,先去了一趟翊坤宮。
今日秦雉也沒到場,只說身體不適。雲宋想及自己對容起尚且如此關心,這種時候,又豈能不顧自己的生母?
她良心如何能安?
到了翊坤宮門口,高平上前說了,不一會兒,秀年邁著碎步過來迎了。
「皇上……」
秀年顯然有些驚喜,她沒料到雲宋會來。秦雉不願去參加晚宴,秀年便勸了。可秦雉多拗,根本不聽。秀年看著這二人如何情深,又如何鬧翻,其實心下感嘆不已。拋開那些權勢爭鬥不說,秀年希望秦雉是個順心的母親。
雲宋來了,秀年心喜,到底還是個孝順的孩子。
「母後身體怎麼樣?」
雲宋問道。
秀年回,「老毛病了,天一冷,便渾身不大舒服,這幾日,宮門都沒出去過,就在屋裡躺著了。」
雲宋又問,「嚴重嗎?太醫請過脈了嗎?」
秀年對答如流,「不過是些老說辭,養著便好了。皇上也不必太擔心了。皇上能來,奴婢先替太后謝皇上了。」
秀年這話說的反而讓雲宋有些無地自容,她道,「本就該來的,姑姑這話說的朕……」
秀年淺笑,道,「皇上快進去吧,外頭冷。」
雲宋便舉步走了進去。
進屋便是清香,裹著暖暖的氣息。
秦雉正懶懶的倚在榻上。雲宋見了她,便心中十分愧疚。
有什麼仇恨過不去呢?她是她的母后啊。懷胎十月,含辛茹苦的養大。
雲宋走過去,請了安。
秦雉看了看她,隨即道,「怎麼還穿著僧袍,怪丑的。」
雲宋撇嘴,「母后不是常誇朕長得隨你?便是穿僧袍也該好看的。」
秦雉道,「誰說的?就是穿的不好看,多好的日子。」
秀年見氣氛緩和下來,心頭也鬆了一口氣。她忙下去沏熱茶,端點心去了。
雲宋到了秦雉跟前坐下,道,「兒臣許久不來了,母后莫要怪罪。」
秦雉道,「要是與你生氣,早氣死了。」
雲宋垂了垂眼,道,「母後身體不大舒服么?」
秦雉道,「老毛病了,不必挂念。晚宴這麼快就結束了?」
雲宋道,「嗯。讓他們各自回宮自己玩去了。在朕跟前也不自在。這僧袍扎眼呢。」
秦雉啐道,「你也知道?」
雲宋認真道,「那沒辦法。給百姓祈福呢,不能馬虎。說了一年就是一年。若食言了,菩薩要怪罪的。」
秦雉便笑了笑。
秀年端了熱茶和點心進來,雲宋接了過來,吃了一口點心,便道,「還是母后這裡的正宗。朕饞這一口許久了。」
秀年便在一邊道了一句,「皇上多來便是了。」
雲宋去看一眼秦雉,見她神色沒什麼異常,便道,「嗯,以後朕常來給母后請安。」
秦雉面上依舊沒什麼變化,道,「皇上日理萬機,這些日子辦了不少事。哀家在這裡聽說了,也替皇上高興。」
雲宋道,「也是先祖庇佑,事情都好好的解決了。母后,朕有件事正要與你說。」
「嗯。」
雲宋道,「皇姐已經在來的路上了。她因為和親受的封號朕不會收回,且朕打算在宮外給她安置一座府邸,她也不必在宮中了。皇姐本就早到了開府的年紀。」
秦雉道,「一切都按皇上的意願來吧。這些事情,不必哀家點頭的。」
雲宋點點頭,覺得今日的秦雉格外的溫和。她頭靠在她的膝上,道,「母后,先前朕說了一些不該說話的,母后不要放在心上了。朕還是母后的好孩子,好不好?」
秦雉輕輕的揉了揉她的頭髮,道,「好。」
雲宋滿意的笑了。
雲宋沒有在翊坤宮久留,沒多久便走了。
雲宋一走,秦雉那臉上的慈眉善目便斂了許多。
她直接問秀年道,「牢里的事情都安排妥當了嗎?叫他們今晚就行動。」
秀年遲疑了一下,沒有說話。
秦雉抬眼看她,「秀年,你是不是覺得皇上都來找哀家了,哀家應該欣慰才是?」
秀年猶豫著說道,「小王大人畢竟是皇上珍視的人。」
秦雉一笑,「本就不該珍視。要是沒有王譽的事情,王時也不會陷入這個境地,正好幫了我呢。」
她又看一眼秀年,道,「秀年,你當明白,哀家現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宋宋她,終歸只是個女郎。且她認我這個母后,也不見得日後事事都會聽我的。羽翼豐滿之後,誰還捨得當一隻家雀呢?」
秀年垂首道,「奴婢叫他們今晚就行動。」
「嗯。」
——
雲宋帶著鈞山出宮去了。
街上熙熙攘攘,百姓們比肩接踵,孩子的歡笑聲不絕於耳,到處都展現出一副和諧歡樂的畫面來。
除夕,本就是個好日子呢。
雲宋看著百姓們樂,心情也好。捏個糖人,裁件新衣,便好像得到了全世界。這世上的煙火氣,叫人窩心。
雲宋偏頭看一眼鈞山。見他英姿挺拔,走路鏗鏘,惹了許多女郎紛紛側目。
雲宋笑道,「今日該放你沐休的。你和你那喜歡的女郎可有進展了?」
鈞山抿了抿唇,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說。
雲宋瞧他那個為難勁,便道,「也不為難你了,不想說便不要說了。到前頭再去轉轉,一會兒就該回去了。」
鈞山便跟了上去。
雲宋心情頗好,她和秦雉已經冰釋前嫌,她聽說了容起雖然一隻眼睛傷了,可養著就好了不傷及性命。
鈞山看著她輕快的步子,又將視線移開。
雲宋歡喜的跑到一處捏泥人的那裡。她拿了一個,笑著問鈞山,「鈞山,這像不像王慧?」
鈞山看了,點頭,「像!」
雲宋便道,「買回去給她,她一定喜歡。付錢。」
雲宋指了指,然後拿著泥人走了。
鈞山付了銀子,又跟上。
雲宋突然停了腳步,她把手中的泥人塞到鈞山手裡,「你拿著,我怕摔了。」
視線卻一直留在前頭。
鈞山順著那視線看過去。便瞧見幾個孩子正圍在一起拍手央求著什麼。而那中間站著一個人,一身錦衣,容貌出色,氣質出塵。
便是容洵。是那個平日里不苟言笑,慣會繃臉的丞相。
雲宋站在那裡,看得有些痴。
只因被孩子們圍在中間的容洵,臉上有無奈,嘴角噙著笑,顯得那麼的平易近人,讓人想去靠近。
容洵察覺到了這裡的目光,看過來。
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詫,也是沒想到在這裡能碰到雲宋。
他喚來了管事的,交代了幾句。那管事的便帶著孩子們走了,原來是奔著一處賣小玩意的鋪子去了。
容洵走過來,遠遠的就頷首,就當是行了禮了。
見他走過來,雲宋道,「那些都是小外甥?竟有這麼多?」
上一世雲宋對幾個姐姐婆家的事情並不大了解。但也知道幾個姐姐嫁的都不錯,孩子也都生了。
只今日一見,沒想到這麼多。粗略一數,得有十個左右。
容洵從不在外和人談及家人,他輕巧的避過了這個話題,只道,「今日姐姐們偷閑,便交給我了。」實則是那些姐姐們不想他悶在家裡,各個推脫有事,和自己夫君玩耍去了,把孩子卻送過來了。未免吵了老夫人,容洵只能臨危受命帶孩子出來了。誰能想象一個人帶那麼多孩子是件多麼複雜的事情。簡直比他處理的公務要複雜的多。
容洵頭暈腦脹,還不能對孩子們擺臉。要不然,孩子們有樣學樣,回去找姐姐們打小報告,他頭會更疼。
雲宋打趣道,「難為你有這個耐心。帶孩子不是件易事,我瞧著有個也就兩三歲的樣子。」
容洵有苦難言,只勾了一下唇,又問,「你如何來了?」
因在外,便是一些敬稱也省了。
雲宋道,「出來走走看看。阿起的事情你知道了嗎?」
容洵點頭,「有人來報了,也派人去探望了。」
容洵沒親自去,而是陪著自己的外甥了,可見對容起也不是很關心的樣子。
雲宋哦了一聲,道,「不打擾你和小外甥們玩鬧,我,先走了。」
容洵微微頷首相送。在雲宋要抬步時,卻聽容洵問道,「除夕,又是一年了,皇上可有什麼願望?」
雲宋微微一怔,隨即道,「海清河晏,盛世太平。百姓不再受饑寒交迫之苦。」
此時有煙花漫天,一朵一朵的像是琉璃一樣炸開,五彩斑斕,將雲宋的輪廓也勾勒出細碎的光芒。
容洵晃了眼。
心中有什麼地方被輕錘了幾下。
喉結跟著上下滾動了幾下。
容洵輕咳一聲,哦了一聲,竟直接轉身走了。
雲宋,「……」
——
城內煙花漫天,令人目不暇接。牢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陳氏因為王時的安排,終於得以進了牢中去看王譽。
王譽端坐在牢房內,這些日子,無人提審,三餐規規矩矩的送過來。饒是在這骯髒陰濕的地方,他依舊顯得一塵不染。
陳氏見到他的時候,眼淚便止不住的往外涌。
王譽那麼愛潔,如今在這種地方,該多難受。
陳氏命心腹丫鬟將換洗的衣裳遞給她,又將食盒中的飯菜拿了出來,都是王譽愛吃的。
王譽表現的很沉穩,衣服收下,飯菜吃了。與陳氏說了幾句,陳氏便依依不捨的走了。
因為是除夕,許多人都休沐在家。平日里牢房中看守的獄卒也少了一半。
就在陳氏離開牢房之後,有四個人進去,有人給他們開了門,四人進了王譽的牢房。
王譽看著他們,立刻生出不好的預感。
那寒意在背上竄起,直入墜入冰窟。
那四人走近,兩個人抓住了他的手臂,粗魯的將他直接按著趴在草席上,一雙手去撩開他的袍子。王譽被巨大的恐懼攫住,呼吸都凝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