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宋找了武師打了幾套拳。師父連誇她進步頗大。
她出來時,見了鈞山,道,「朕什麼時候能打得過你?」
鈞山道,「隨時。」
雲宋嘟嘴,「讓著的可不算。朕去洗個澡。」
鈞山點頭。
等雲宋洗完澡出來,已經又換了一身衣裳,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的。
「朕累了,回紫宸殿歇一會兒。」
劉富忙跟上,走了一段路,卻又道,「皇上有幾日沒有去太后那裡請安了吧?」
雲宋腳步不停,也不搭話。
劉富道,「奴才多嘴,今日碰到了御醫,原來是被太后喊過去請脈的。」
雲宋腳下一頓,道,「母後身體如何?」
劉富忙道,「不礙事,只是這幾日有些失眠,氣色不大好。御醫開了凝神靜氣的藥方。」
雲宋腳步又動了起來。
劉富小心問道,「皇上不如去看一看太后吧?這個時辰,太后應該是沒有歇下的。」
雲宋是知道,秦雉素來沒有什麼午休的習慣。便是要歇息,也只小憩片刻。她睡眠一直淺,不午休也是晚上能睡得更好些。這些年都是如此。
這是第幾日了,她本該請安的時候都沒有去。秦雉本該過來看她的時候也沒有過來。他們母女之間橫亘著什麼,誰也沒有先拉下臉,向對方低頭。
雲宋沉默了一會兒一直走,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停下。劉富一喜,道,「皇上若是去看太后,太后的病馬上就好了。」
雲宋看一眼劉富,道,「劉富,朕的行蹤不是你定的。」
劉富忙躬身,「奴才不敢。」
雲宋便道,「去緋雲殿。劉富,你先回去吧,鈞山陪著朕就行。」
劉富躬身退後一步,等著雲宋和鈞山走的遠些,這才直了身子。他嘆口氣,當真是帝心難測。
雲宋其實早該來緋雲殿了。只是這幾日因為秦牧和秦雉的事情,她的心情也不大好。姚安每天過來,旁敲側擊的提起這件事,雲宋當做沒聽到。
可這件事也關乎自己的皇姐,雲宋也知道拖久了不好。
雲宋叫人去通傳的時候,雲容很乾脆的見了她。雲宋原先還有些忐忑,雲容這麼快要見她。她想著總是這幾次相處,雲容與她親近些了。
者應當是最近以來最好的消息了。
雲宋走進去的時候,步子也輕盈了許多。
鈞山不便進去,就在門口守著。
雲宋走進去,雲容帶著人出來迎了。
雲宋上前將她扶了,道,「皇姐快請起。」
雲容起身,收了手,與她保持了些距離,側開身子,「皇上請坐。」
雲宋坐了下來。
她屋子裡的擺設讓她想起碧塵來。
只碧塵那裡看著華貴些,而她這裡更素雅些。兩處都像是過日子的,到處都是生活的氣息,不刻板,不必太拘泥。
徐姑姑給雲宋上了茶。
雲宋瞧了,竟是一杯花茶。她嘗了一口,有些甘甜,有些香味。
雲宋道,「這是皇姐弄得?」
雲容點頭,「閑來無事自己弄了打發時間的。」
其實後院里種了各色各樣的花,都是雲容親自打理修建的。等到了花期,也是她自己早早的借著晨露去採摘花朵,篩選,晒乾,再製成花茶。事情繁瑣,雲容卻有心思做的很好。
雲宋便道,「朕覺得好喝,可否向皇姐討要一些?」
雲容去看徐姑姑。徐姑姑道,「皇上稍等片刻。」
說著,便進了內屋,不一會兒便拿了一個布囊,遞過來道,「這裡面有不少,夠皇上喝一陣子了。只每次泡的量多少還請皇上自己斟酌。」
雲宋歡喜的接了,「謝謝皇姐。」
雲宋頓了一下,道,「其實朕今日來有件事想問問皇姐的意思。」
雲容道,「皇上有什麼直接問便是。」
雖然說已經答應了姚安,可到底還是不那麼容易開口。
她看了看雲容,道,「皇姐已經到了出閣的年紀,不知道皇姐可有鐘意的郎君?」
徐姑姑年長,從雲宋踏進緋雲殿的那一刻,便猜到了雲宋的意圖。只等著她慢慢開口。
這件事畢竟是私事,徐姑姑悄悄的帶著侍女們退了出去,屋子裡只剩了雲容雲宋二人。
雲容也看一眼雲宋,道,「皇上不必拐彎抹角,有什麼直說無妨。」
雲宋乾笑兩聲,撓了一下頭,這才道,「其實朕是想問問皇姐覺得安安,姚安此人如何?可堪夫婿?」
雲容又看一眼雲宋,隨即淡淡道,「皇上今日來是真心問我的意思嗎?」
雲宋點頭,「自然是真心。」
雲容便乾脆的回道,「那我不願。」
雲宋一愣。
雲容把話說得更清楚了些,「皇上若是執意賜婚,那聖旨難抗,我可以嫁給姚安。可若是皇上是真心來問我的意思,那我不願也不會嫁給姚安。」
雲宋已經明白的再明白不過。但她還是問道,「是姚安哪裡不好嗎?朕和他認識有十年了。他其實人很……」
雲容打斷了雲宋的話,道,「是不是只要是好人,我就該嫁?」
雲宋被噎住。
雲容道,「若是能選擇,我不會嫁給他。若不能選擇,那另當別說。皇上今日來問我的意思,我就是這個意思。」
雲容說話的時候沉毅冷靜,不像是一時衝動說出的負氣話。
雲宋再說什麼,便是自討沒趣。她點點頭,道,「朕知道了。既然皇姐不願,朕絕對不會勉強。你說不嫁,便不嫁。」
雲容欠身謝恩。
雲宋又與雲容閑聊了幾句,方離開。心中想著,也不知道姚安知道了這件事是個什麼反應。
——
劉富從翊坤宮出來,無奈嘆口氣。這年頭,當個奴才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沒想到他一番心意,卻兩頭都碰了壁。搖搖頭,往前走了。
秀年命人往屋子裡添了些冰塊來降溫。秦雉很怕熱,稍微熱點,便歇息不好。
她走到秦雉身側,拿了團扇輕輕搖著,道,「皇上連著幾日食慾不佳,這也不是辦法。奴婢上次遠遠瞧見了,是清瘦了些。劉富許是瞞著皇上特意過來告訴太后的。」
「他倒是殷勤了,還知道兩頭跑。」
秀年道,「雖耍了些小聰明,但到底也是為了太后和皇上好。」
秦雉嗤笑一聲,道,「哀家與皇上的事情還需要一個閹人從中周旋?真是什麼人都能對哀家指手畫腳了。」
秀年忙不語,只輕輕搖扇。
自秦牧出事,秦雉的面色就沒好過。到底是自己的哥哥,家中父母早年見已經過世,家中只有這一個哥哥了。雖說這個哥哥有千般不好,常惹事,不大爭氣,但到底是血脈相連的。秦雉這一生,圖自己,自然也圖秦家。若是娘家人敗落了,她這意義便少了一大半。
昨日秦牧的妻子還過來哭著求過,讓秦雉一陣頭疼,還將她數落了一頓。她自己不願離開永安城,瞥了秦牧自己留下,又偏深貪心,過來求秦雉,想將秦牧也給救回來。誰知道這點心思被秦雉看的透透的。若不是秦姝趕過來,她那正妻是要被秦雉給說哭的。
秦牧是一回事,雲宋卻也是。到底是自己的孩子。
秦雉不免抱怨道,「她是真的長本事了,與哀家置氣,沒意識到自己做的不對。合著外人一道對付哀家,想來便是寒心。饒是她來了,哀家也不會見她的。」
秀年知她嘴硬心軟,便道,「皇上若真是一片赤誠的來了,不信太后不見。」
秦雉扭頭看她一眼,秀年用團扇遮了半邊臉,只繼續搖著。
「太后……」
說話間,秦雉見一個侍女進來,似是有人求見。
秀年喜道,「便是說什麼來什麼,太后不見?」
秦雉沒好氣道,「若是皇上來了,就說哀家身體疲乏,不願見人。」
侍女頓了一下,一時不知道該不該說話。
秀年覺得不對,便問道,「什麼事?」
侍女道,「王大人求見。」
秀年去看秦雉。
秦雉道,「不是皇上,哀家誰都見。叫他在外殿等著哀家便是。」
侍女退下了。
秀年道,「奴婢給娘娘挽發。」
「不必了。就這麼見他挺好。」
秦雉說著,便起了身。
到了外殿,王時原是坐著的。見到她過來,忙起身行禮。只見秦雉長發未挽,隨意的披在肩上,多了一股隨性自然美。
王時心生感慨,都說歲月不饒人,可歲月也不公,它待秦雉便是極偏愛的。
當年她的美貌如何驚為天人,今日也絲毫不遜色。
秦雉在貴妃榻上坐下,示意王時也落座。
她淡淡問道,「王大人今日怎麼來了?哀家不大管事了,免得叫人處處針對。」
她這話抱怨的意思再明顯不過,王時道,「太后憂國憂民,有太后,乃是大魏之福。」
秦雉道,「不必給哀家戴高帽了。哀家一個婦道人家,還是少說話,少管事為好。這大魏啊,還是皇上和你們說了算。」
王時忙躬身,「微臣惶恐。」
秦雉看了他一眼,道,「行了。哀家知道,你今日不是以臣子的身份來的。」
王時道,「聽聞太后近日來身體不佳,便一直想著過來看看。今日瞧了,臉色確實不比上一次見。」
秦雉嘆口氣,「這些日子不順,多是傷心事,鬧心的事情。偏偏最愛的小白也突然死了。也不知道是誰給它亂吃了什麼,好端端的就這麼死了。」
王時勸道,「許是年紀大了。這貓也是有壽命的。家兄的事情,微臣也有所耳聞,還望太后想開些。若實在是難受,便是哭一哭也無妨的。」
「我不哭的。我經歷了多少事情,眼淚早哭幹了。也知道這眼淚是最沒用的。」
她說話的表情像是很堅強,眼神里又叫人看出一股子硬撐來。
王時看的心裡有些酸澀。一時也不知道接什麼話。她對他沒用哀家,而是改了我,便是拿他當成是有些親近的人的。饒是這樣,王時便覺得心裡有什麼在撓似的,十分難受。
秦雉又看了他一眼,道,「王大人有這份心過來瞧瞧我,我已經很開心了。入宮久了,什麼人都生疏了。原想著有個家人走動走動,便心裡頭暖些。如今連至親也遠去,便覺得這宮裡頭的日子望不到頭了。」
王時道,「太后也不要多想,總要找點事做做。」
秦雉道,「懶了,年紀也大了,對什麼事,都沒多大興緻。歲月催人老,三郎,我們都老了。想起以前年輕的時候,像是做夢一樣,好像過得不是自己的人生。」
秦雉那一句三郎,像個小鎚子在他的心上捶打了好幾下。
王時在家中排行老三,當時家中人都叫他三郎。只後來人死的死,散的散,早沒有人這樣喚他了。
秦雉這一聲喚,時光便也回到了年輕的時候。
那時候……
王時道,「太后沒變,和年輕時候一樣。」
秦雉淺淺一笑,「慣會說這些哄我。我自己照鏡子能看到的。前些日子看到有一根白髮,嚇得我吃了好幾碗黑芝麻。」
這會子的話,又有些少女心性來,王時失笑,道,「也有少年白頭的,不是什麼嚇人的事情。你,還是這般……」
膽小二字要脫口而出,又覺得不合時宜。他硬生生吞下了。便是聊到了過往,二人之間卻也已經橫亘了許多。
王時起了身,道,「過幾天來看你。」
他自然的也把太后的敬稱給改了。
秦雉點頭,「好。」
王時道,「這些事做一做。你以前不是喜歡撫琴的嗎?」
秦雉道,「有一次生氣,把琴摔了,後來再沒撫過琴。」
王時道,「那是把好琴。」
秦雉點頭。
王時道,「改日我再送你一把。」
秦雉道,「不必忙了。」
王時卻沒說什麼,又行禮,然後走了。
秀年即便是跟了秦雉多年,但對她不是所有的事情都知道。她方才在旁邊聽時,很清楚的捕捉到了王時話中的那個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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