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死亡的那一天,陰雨天,他家一胞胎哭鬧著要去看媽媽,鄰居見了心疼,打電話給趙謀沒有打通,她就偷偷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溜出家門,還提了兩籃水果,打算去醫院看看孩子媽。
她們不知道唐萱已被判定死亡,更不知道她們會在醫院途中時遭遇車禍……
老大被撞成了植物人,老二當場死亡,鄰居當場死亡,在那一天,可以說,他同時失去了三個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甚至毫無瓜葛之人都被牽扯進來,而肇事出租司機桃之夭夭。
鄰居親屬找不到人賠錢,就逼趙謀,怪趙謀孩子鬧著出門,趙謀苦啊,冤啊,他眼淚都哭幹了啊,他能怎麼辦?
他老婆兒子都死了,女兒一個變成植物人,一個剛出生,他該怎麼辦?趙謀把苦水都咽了下去,想和爺爺當年一樣,撐起全家。
醫院跑,警局跑,家裡跑,殯儀館跑。
忙得暈頭轉向,餃子館只得關門大吉。
下葬了妻子之後,肇事逃逸的司機也找到了,警察找到了司機的屍體。
一具冷冰冰的屍體,從寒冷的澧江下游打撈了出來。
他口袋裡的疑似遺書的字跡已經被江水暈開,模糊不清,后經過專業人士檢測,用精密儀器還原了內容:
對不起,我深懷歉意的寫下這封遺書。對的,這是是遺書,我已經準備已死謝罪了,那天我沒有忍住又注射了海洛因,神經興奮,犯下大錯。這是我第三次復吸,還是第四次了?我記不清了,記憶越來越模糊,自己的父親都忘了叫什麼,我戒了又吸,吸了又戒,吸的時候好像能上天,吸完覺得自己連過街老鼠都不如,老鼠起碼靈活跑的快,我這副慘敗的軀體走都走不動了,連畜牲都不如啊……對不起,我語無倫次了,醒過來才發現自己殺了人,我什麼都沒有隻有賤命一條,對不起,對不起,生而為人,我很抱歉,活著太累了……
趙謀拿著那封遺書渾身發抖,他把遺書拍在警局的桌子上,發泄似的質問道:「這就是你們給我的答案嗎?我要遺書幹嘛?啊?我要這個東西幹嘛?!我兒子女兒能回來嗎?能回來嗎?你們告訴我?告訴我……」
說到後面,趙謀淚聲俱下,這些事情快把他逼瘋了。
他快瘋了!
「同志,同志,你冷靜一點。」
「同志,這是那個出租司機的身份信息你可以了解下,看看有沒有幫助。」
趙謀瞥見了那人父親名字:趙盼盼。
他叫,趙—家—慶。
趙謀倒了,含著淚水倒了下去,眼前一陣模糊。
那個人是爺爺的親生兒子。
他親口問過爺爺兒子叫什麼名字,爺爺打著扇子,眯著眼睛像是在回憶似的說:「他叫趙家慶啊,可惜死的早,不學乖,吸毒死啦,吸毒死啦,謀娃子啊,你可別碰那害人的鬼玩意兒啊!」
爺爺的話縈繞耳畔,趙謀一時備受打擊,一蹶不振,整天萎靡消沉,還養成了喝酒賭博的壞毛病,很是頹廢。
可生活還是要過的,他還有兩個孩子,後來,趙謀倒賣了所有可賣的東西,一部分錢賠償給鄰居親屬,剩餘的部分錢贍養著醫院裡的老二。
可惜醫院就像一個無底洞似的,錢砸進去眨眼間就沒了,沒辦法趙謀只能把老二帶回家護理。
幺兒剛出生時喝得奶都沒有,泡牛奶她不喝,整天餓得哇哇哭,最後去月子中心找了個奶娘餵奶讓她照顧,幺兒才不哭了,完成好所有的事情后,已經過了大半年。
趙胖胖餃子館重整旗鼓,開張了。
幸而生意還是好的,尤其是有些老顧客了解了趙家經歷,都深感同情,更是常來照顧趙謀的生意,趙謀表示不能當場表演包餃子了,大夥也都理解說沒事。
趙謀百感交集,又挺直了腰板。
可恨三年前,幺兒查出白血病,找不到配對骨髓,只能每天躺在醫院化療,化療需要很多錢,而老二也一直處於昏迷不醒的狀態,情急之下,他變賣了這家餃子館。
餃子館賣出的錢也只撐了一年多,後面錢又不夠了,趙謀到處求人借錢,也就有了現在的事……
故事到這,杉錦悵然若失,不知不覺,幾片樹葉飄飄悠悠的落下,到了她跟前,她不自覺的哼唱起來。
「你哼的是什麼?」白日問。
「我也不知道。」
白日嗯了聲,捏著杉錦的手,淡淡的說:「人有時候不能清楚心底所泛出的到底是些以什麼符號命名的旋律。」
杉錦認同的點頭:「人在不知不覺之中,會輕聲地哼唱,就比如,在上下班的路上,騎自行車穿過大街小巷時;離家旅行,坐在火車靠窗的座位上,懶懶地瀏覽著並無特色的風景時;閑暇中漫步在公園或居住區綠地的小徑上時;在家中獨自倚在陽台欄杆上,乃至獨自坐在沙發上出神時……」
「從人的心井深處,便會旋出縷縷歌絲,有時不是歌,而是無詞的樂曲。」杉錦又加了一句。
此時,白日想到了他的母親。
記憶深處,似乎抱著他哼歌哄他睡覺。
哼的聲音很溫柔,不知道是什麼曲兒。
不過他並不確定是不是他產生了妄想。
因為這種事存在的可能性太低。
他突然開口說:「杉錦,你知道嗎,我小時候經常在那家店吃餃子,最喜歡吃羊肉黃瓜餡的,趙爺爺對我很好,他孫子趙謀也很照顧我,不過他好像不認識我了。」
白日自顧說著,一邊說一邊回憶,許多事歷歷在目:「我有爹娘生,沒爹娘管的,保姆也不會對我用心,吃飯有一餐沒一餐的,後來有幸遇見了趙家人……」
似有千言萬語。
但白日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平靜的陳述道:「羊肉黃瓜餡的餃子真的很好吃。」
杉錦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即使她不能感同身受,但她清楚白日挂念的是那家人對他的恩情。
白日是一個懂得感恩的人。
越是相處,杉錦越能發現白日鮮為人知的另一面。
她笑了笑:「好可惜呀,我沒有吃過。」
「我會包,下次包給你吃,不過可能味道沒有那麼好。」
「好啊!好啊!」杉錦高興的得想拍手。
「我送你回去。」
「你不用回醫院嗎?」
「不用,已經觀察過兩三天,打針穩定下來了,可以回去了。」白日頓了頓,「反正怎麼查都是老毛病,沒什麼大不了。」
杉錦猛地握緊了白日著她的手,沒說話。
白日摸了摸她的小拇指,像是安撫。
藏在口袋裡的兩隻手,傳遞著雙方的情緒。
明知不可逆,明知是執念,明知會肝腸寸斷,就是捨不得,偏偏捨不得,只求牽著的手晚一點鬆開。只求時間慢些,再慢些。
兩人就這樣慢悠悠的走,歲月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