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是在留壩的縣城裡了。

這個因張良隱居處而得名的地方，其縣城似乎也還有一股“隱居”之氣，寧靜，悠閒，一副不爲外界塵世所擾的姿態。

留壩的石鍋魚最美，魚好，水好，石頭好，若遇上一好手藝的廚師，那食客就大有口福了。

當笑嘻嘻的店老闆端上他們的鎮店之菜時，小紫驚訝地看見，臉盆大的石鍋裡面，居然有一堆光滑油亮的鵝卵石，雪白的魚片就漂浮在石頭之上。

她誇張地做出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樣，用長長的筷子輕輕地挑起一塊魚片，咂吧着嘴品嚐，小紫的表情立時又變了樣，那魚片，又辣，又麻，又香，又滑，還很燙。

小紫伸出舌頭哈了兩口氣，嘴裡還沒有嚥下去呢，筷子卻又伸進了鍋裡。

店老闆在旁邊得意地笑，大鬍子和南北卻是調侃地笑，然後，當大鬍子和南北嚐到了一筷子魚片後，他們就不笑了，他們很忙，嘴很忙，手和筷子也很忙。

飯後在飯店前的壩子上搬張桌子，搭幾把椅子，然後泡一壺當地出產的清茶，看着遠山的雲霧，呼吸着清新的空氣，也真要有些“披髮入山”的衝動了。

難怪號稱“謀聖”的張良，要在這裡歸隱呢。

追思先賢，仰望古今，回憶現實和夢幻穿越，“望天地之悠悠，獨搶然而淚下”，誰說不是？！

一陣沉默後，南北首先挑起了話題：“這麼說起來，我從長安城逃出來，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做夢？”

有時艱難的話題，也不得不說說，無法迴避。

“是這樣，是你的夢，是你夢中的夢。”

大鬍子接口道，“但如果追尋起來，你的這些夢，是來自於你看見的天書中內容，而天書中內容，又多來自於你的現實……所以，怎麼說呢？”

大鬍子感覺這些事，有些繞，真難說清，無法表述。

“是你重啓了我的夢，也就是說，你要讓我看見的天書內容，真實再現，直到我看見之前看見的最後一眼，那最後一眼的天書內容，是這樣麼？”南北也覺得這個話題很纏繞。

“是這樣，這也是我一直在力促你做的，這也是我一直追尋你們的原因。”

比起在山上，大鬍子好像有活過來了，他臉上有了紅潤，表情中也有了一些自信。

“說起來，到目前爲止，我一直都在按計劃行事，我幾乎都做到了。”

小紫的問話就更直接、直白了。

“大師，我要坦誠地和你討論幾個問題，你一定要如實回答呀——大師，我們經歷的那些事，是真的嗎？”

“半真半假。可能真，也可能假。”大鬍子好像在打禪機。“我們成功了，可能就是真的；我們失敗了，可能就是假的。”

“我是真的嗎？”小紫逼問道。

這個問本來有玩笑的意味，但現在卻是另一種情緒了。

小紫的聲音有些發顫。

“半真半假。可能真，也可能假……”大鬍子無奈地道。

“我們成功了，我可能就是真的；我們失敗了，我可能就是假的？”小紫搶過話題道。

“恐怕是這樣。”大鬍子苦笑。

“難道我們現在的對話，也是天書中的內容？”小紫都快有哭腔了。

這是多讓人不快的一個問題。

“是的”。大鬍子道。“你要我直白，我就只能這樣告訴你呀。”

“那麼，我們何時纔會是最後一章最後一頁的內容？”

小紫變換了話題，充滿期望地追問。

“天知道……”大鬍子沉默半晌，長嘆一聲，看看小紫，不忍地解釋道：

“我要知道何時，那不等於基本知道南北最後一眼的天書內容了麼？——我們只能順勢而爲，不急不躁呀——就如我們是一條魚，身處河流之中，只要辨明方向，隨波逐流，總會到達……”。

小紫最擔心的，還有另一件事。

“你是說，如果我們不成功，假以時日，大姐姐和小紅他們都會消失，大哥哥的一切都會消失？”

“這是個很不幸的預測，但我恐怕不得不說，這是真的。”

大鬍子壓低了聲音，目光躲閃地道：“其實，這種趨勢正在一點點變成現實。否則，你們想想，留影施主爲什麼不直接來和南北施主團聚，爲什麼夫妻雙雙不在現實中雙宿雙飛，風雨同擔？”

聽到大鬍子提到這，南北覺得全身都軟了，他突然明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事實上，他一直也在想這件事，爲什麼留影不親自陪他走南闖北？原來真相居然是這樣？！

他和留影的每次見面，都是多麼的甜蜜溫馨，對於大鬍子提到的災禍，留影一定都非常明白，對於這災禍的後果，她也一定洞若觀火。

但她一直都是那樣溫柔、溫和，就如一潭靜靜的秋水，讓南北一見就心曠神怡，無憂無慮。

留影從來沒有表現出任何的焦慮和煩惱，她該承受多麼大的壓力？！

“這真是，真是……”南北喃喃道，卻不能成語。

“大師，這預測千萬不要成真呀，這怎麼可能？想起來就像是夢，夢中有夢，夢後還是夢，以爲醒來了，結果還是夢。”

小紫不甘地道。“我還是不相信，不願意相信你的預測？也許這還是一個夢呢，醒來後，你也不見了，你說的一切也不見了，是不是？請問，我們該怎麼證實你說的一切？”

“你要證實？”大鬍子一愣，然後苦笑了一下。

“好，我會給你倆一個證實。我們先回到長安去吧，先去見留影施主，她在等着南北施主呢。”

說到回到長安，南北心裡驚悚了一下，他有一種大夢初醒的感覺。

“回到長安？回到長安？”

南北拍拍自己的額頭，他突然發覺，那是一種好遠好久的存在了。

回到長安，回到長安的世界裡？

是真實的麼？

是很久以前的世界麼？

南北搖搖頭，他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大鬍子卻淡定得多，他伸出手掌，南北和小紫也一齊伸出手掌，三人手掌疊在一起，就像很多啓動儀式那些嘉賓一樣，三人齊喊着：“一二三！回長安！”

南北明明還想如新潮的小青年，喊一聲“嘢！——”；

南北明明看見，大鬍子嘴角，有一絲奇特的笑……

然而，突然之間，這一切都不對了！

南北晃了晃頭，他發現自己已經在一輛公交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