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看看武老大，他終於又拽回來了：“是呀，那棵樹，小紫，我們一進這個世界裡，你就看見了一棵大樹。你看見那棵樹，就震驚了半天，好像你有很大的發現。然後你就揮臂狂奔，找到了這裡。你在這棵樹上發現了什麼？”

“你真的一點也想不起這棵樹的事了麼？”

小紫有些好奇地看看南北，然後她又轉向留影，“姐姐，我發覺哥哥就像另一個人了，要是我沒有陪他一起在這棵樹下野炊過，我都不相信他見過這樹了。”

留影卻仍是溫和地微笑，她不慌不忙地說，“不是哥哥想不起，是哥哥的經驗影響了他的想象力——不如直接地坦白地告訴哥哥吧——哥哥還記得我們一起野炊過嗎？還記得在野炊前，小紅小黃他們在沙灘上挖了倆沙窩，種下了兩棵樹籽，然後沙灘上很快長出的兩棵樹嗎？”

“它們很快長成了兩棵參天大樹，我們還在一棵大樹上躲藏着，偷看獵豹藏獵物呢……野炊後，小紅他們捨不得這倆樹，留下了一棵，它就長在那裡，遮天蔽日，成爲我們這裡的一個地標了。”

“野炊時候種下的樹？”南北倒吸一口涼氣，心想，“這樹我當然記得，可是，這怎麼可能？它怎麼會到了這裡？還有，好像經歷了好長時間似的，這樹長得快，也許還能解釋，但它周圍的樹林呢，那些長成了團團小山丘似的綠色植物呢，還有那條年代也不年輕的小石板路呢……”

南北身體僵在了那裡。

太多的問題堵塞了他的思緒，他快變成石頭人了。

“原來樹沒有咬他呀，不好玩。”武老大打着哈哈，說，“今後誰也別在我面前說樹了。天底下沒有誰有比我與樹的故事更尷尬，也更精彩。”

不用樹咬他，南北站在那裡，已經快成了一棵樹

——他簡直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心在何處了。

天很藍，雖然這裡的天不大，雖然現在是夜空；

月亮很亮，雖然今晚武老大已經逃離月亮，他就在旁邊喝酒；

故事很多，雖然有時候故事的主角不一定快樂，但聽故事的人卻很快樂。

“你別恨樹，因爲樹和太陽一樣，它只是給與。”留影對武老大說。

“其實武老大不恨樹，他只是好鬥，他被樹打敗了，他心裡不好受。”留影又轉過頭來，對南北解釋說。

“假如月亮裡沒有那棵樹，武老大，你的感受會怎麼樣？”小紫笑嘻嘻地問。

武老大突然停住了手中的酒杯，他顯然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顯然被這個問題問住了。

“如果月亮裡沒有那棵樹，那我就沒必要拿這斧子了。”

良久良久，武老大又開始喝酒，但他現在是在慢慢地喝酒了，很慢很慢，好像酒就是他的思緒。“沒有這棵樹，沒有這把斧子，那也就沒有我了。”

武老大黯然道。很有哲理。 шшш ●тTk an ●c○

“那只是武老大的樹，樹就是他的生命。”留影微微一笑，長長舒了一口氣，“我們沒必要在此良宵佳節，談這樣沉重的話題了。小紫，你說說我們這裡的人和這裡的樹吧。”

“大哥哥，明天我帶你去看你的樹吧？”

小紫好像沒有接留影的話，卻衝南北一笑，談起了明天的計劃。

南北先是一愣：“我在這裡，也有樹？”

留影笑，“大哥你好像什麼都不記得了，你當然在這裡有樹，有很多樹，我倆還有棵結婚樹，結婚那天我倆親手栽的，現在長得可好了，你不會也不記得了吧。”

南北一臉難堪，他確實是什麼也不記得呀，但他既不願意承認，怕由此傷了留影的心，又不願意不承認，因爲那是撒謊，所以他只有笑，嘴裡說着，“那個，那個……嗯，明天一定要去看看。”

小紫早把南北的處境看個明白，她有意無意地解釋，在這裡，人們的一切都幾乎和樹相關聯着：孩子出生，父母一定會栽棵生命樹，希望孩子和這棵樹一樣茁壯成長；

父母給孩子取名，這棵樹也就有了和孩子一樣的名字；

當孩子慢慢長大時，這棵樹也就慢慢融入了他的生命意識中，因爲這棵樹是爲他而成長的。

孩子成年禮時，會再栽一棵樹，這是一種標誌。

孩子結婚的時候，還會栽一棵樹，這是一種象徵，愛情的象徵。

這裡的人總愛將樹的命運和人的命運結合在一起看，例如看見這家孩子的樹長得好，就預示着這孩子將來有出息；

在遠方的親人如果音訊不通，去看看他的生命樹就能得到一些徵兆，例如他的樹突然衰弱了，那麼遠方的人可能就境遇不佳，也許身體不好，也許諸事不順。

至於年輕人，那愛情樹可就是至關重要的，因爲它象徵着二人的愛情前景或狀況，一棵枝繁葉茂的愛情樹，那總是顯示着這對男女情深意長，忠貞不渝，可能是美好的祝福，也可能就是表示着愛情

——南北哥哥和留影姐姐的愛情樹蒼翠欲滴，傲視羣樹，那二人感情還用說？

小紫說到這裡，留影臉一紅，輕輕地拍打了一下小紫，接過話頭道：“這樣的傳統，一代代傳下來，成爲了習俗，就有了一些很有意思的存在。”

“例如每個人都有家庭樹，一個家庭有個小樹林，父母、兄弟、姐妹、兒女等，每人都有幾棵樹，慢慢就會成爲小樹林，也是大家的紀念林，家庭裡的一些重要日子，大家都喜歡到自己的家庭林裡去，去看自己的樹，講大家和這些樹的故事，就像我們另一個世界裡，家庭聚會之時，愛翻翻紀念相冊一樣。”

“只不過這樣的紀念相冊，是可以不斷生長的，隨着時間的流逝，它們不但不會衰減、模糊、破損，反而會越來越厚重、龐大和鮮活。”

“家庭林再做大，就是家族林了，父母輩、祖父輩、曾祖父輩，一代代下來，一簇簇樹林，脈絡清晰，源遠流長，比起用石碑刻上文字，還要能經受得住時間的消磨。”

“有時間在家族林裡去走走，你會感覺到歲月的流逝，生命的強大，以及自己在生命鏈中的位置，油然升起一種奮發努力的豪情。我們這裡，最早的家族林，以及能追溯到十幾代了。大哥哥，你家族在這裡，有七代的家族林呢。”

南北聽到這些，簡直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自己因爲是在探險呢，以爲闖進了一個新的世外桃源呢，結果卻是回到了自己的祖居之地。

他也曾聽父親說過，自己老家是來自深山老林的。

但他小時候，多是在外婆家長大，卻從來沒有到過自己的老家，他也曾經問起過，但他老爸卻總是含糊應對。

當時他以爲，可能是老家太窮，沒有什麼值得誇耀的，說出來自己臉上無光，老父親纔是那種神情呢。

因此，對他來說，老家一直是個謎。

沒想到，今天才發現，自己的祖輩，卻是在一個這麼有故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