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要我進宮幹什麼,送死嗎?」蘭鵑憤怒起來。明知道不可能的事情,還要讓她去做,這個夏智軒,還不是一般的可惡!
夏智軒沒有理會她的憤怒,依然微微一笑:「怎麼會讓小姐去送死呢?既然要你進宮,我這裡肯定都是有所準備的。不然,就算讓你去送死,又對王府有什麼好處?難道因為你死了,太后就會心懷愧疚,將三郡王入嗣了不成?」
夏智軒的調侃之語並沒有減少蘭鵑的恐懼,她依然滿心防備地看著他,不相信地問道:「什麼準備?既然有準備,那為什麼還要我去,你們自己不會去嗎?」
「那小姐認為肅王府還有誰能去呢?」夏智軒好笑地問道,「你是想讓王爺去還是王妃去呢?」
是的,除了王爺王妃,誰還能進宮裡去,只怕連這個夏先生都進不去!而王爺王妃,不是奉詔,恐怕也不能自說自話地想進去就進去了。難道自己還真以為象現代人拍古裝戲那樣,是個人就可以在皇宮裡橫衝直撞啊!
想是想明白了,但是帶給蘭鵑的卻是更深的恐懼。她瞪大了眼睛看著夏智軒,終於落淚了:「我橫豎都是要死的對不對?」
似乎是明白了蘭鵑的膽識和魄力實在是不能和梅素馨相提並論,夏智軒便不再藏頭露尾,而是將話挑明了,溫柔地說道:「既然說了不會讓小姐去送死的,怎麼還要問這樣的話呢?你信不過我嗎?」
「我應該相信你嗎?」蘭鵑梨花帶雨地問道,「你怎麼讓我相信你呢?」
夏智軒站起身來,走到蘭鵑的妝台前,取了一方絹帕遞給她,微微笑道:「在這裡,不管你願不願意,都只能相信我了!」
蘭鵑用絹帕遮了面,哭得更加傷心了:「早知道這樣,原來就死了也就完了,為什麼還要跑到這裡來再死一次啊?!」依死亡心理學的說法,死亡最可怕的其實並不是死亡本身,而是等死的恐懼。就象蘭鵑現在這樣,知道自己要死,卻不得不一步步朝死路而去。
也許是蘭鵑的凄楚無助打動了夏智軒,第一次,他慢慢地走近了她,取了覆在她臉上的絹帕,細細地替她拭淚,一邊勸慰道:「信我一次也不願意?」聲音輕柔而和緩,如拂面的春風一般,有著說不出的舒心和安逸。
蘭鵑終於停止了哭泣,抬起頭來滿懷希望地看著夏智軒,輕輕地問道:「那相信你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兩人靠得如此之近,只要夏智軒一伸手,就可以將蘭鵑擁在懷中。因此蘭鵑的這句問話,此刻聽起來是這樣的曖昧,令夏智軒有些神情恍惚起來。
是馨兒在向他求助嗎?是嗎?馨兒,早知道方浩會如此待你,我說什麼也不會將那圖給你的;若不是為了處理寧王反叛帶來的善後事宜,我又怎麼能讓你一個人留在京中?那晚我被帶走之後,王爺又對你做了什麼?馨兒,是我無能,沒有保護好你,我怎會讓你去送死!
他慢慢將蘭鵑攬在了懷裡,在她的耳邊輕柔而堅毅地說道:「馨兒,相信我!就算是我死了,也一定要讓你活著!」
蘭鵑似乎放心了不少,但她很快就發現不對了。他叫我什麼?馨兒?夏智軒不是早知道了我不是梅素馨了嗎,為什麼會說這樣的話呢?難道在他的心裡,也象方浩一樣,其實就是將自己當成了梅素馨?
因此她在夏智軒懷裡輕輕掙扎了一下,小聲地說道:「可是,我不是梅素馨啊,你還願意保護我嗎?」
夏智軒怔了一下,放開了蘭鵑,轉過身去。過了一會兒,蘭鵑看見他又轉過身來,依然是淡然的笑意,平靜地說:「誰說你不是梅小姐了?你就是梅小姐!至少在這裡,你就是梅小姐!以後不要再忘了。」說著,走出了房門。
蘭鵑獃獃地看著他出去,一時腦袋發懵。剛才那一聲「馨兒」,是如此地滿懷深情,分明那梅素馨就是他心底最難捨的牽挂啊,他和梅素馨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啊?
一直到回雪進來,蘭鵑還是那副呆若木雞的樣子。倒把回雪嚇了一跳,忙叫她:「小姐!小姐!你怎麼了?」
蘭鵑回頭看著回雪,卻沒有做聲。她該怎麼問回雪啊?從那天回雪見她不認識夏智軒而表現出來驚恐不安的樣子來看,她應該是知道一點的罷!可是自己要怎麼問呢?那天一句「夏先生是誰」就把回雪嚇了個半死,若是現在告訴回雪,她對自己和夏先生之間的事情都忘了個一乾二淨,那回雪還能相信她就是梅素馨嗎?
如果回雪不相信她是梅素馨了,那麼王妃那裡怎麼辦?王爺那裡怎麼辦?
於是蘭鵑怔怔地看了回雪半天,才想到了一個反其道而行之的辦法。於是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故意擔心地問道:「回雪,我那天回來的時候糊裡糊塗的,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惹夏先生不高興了?我怎麼見他總有些不待見我的樣子呢?」
蘭鵑的問題似乎讓回雪放了心,忙將她扶到床邊坐了,安慰道:「不會的,夏先生才不會怪小姐呢!我聽輕雲姐姐說,當初小姐悔了婚約,另嫁方侯爺,夏先生都沒有生氣,他如今又怎麼會為了一句話生氣呢?是小姐多心了!」
什麼?梅素馨和夏智軒曾有婚約?!蘭鵑這回是真的懵了,而梅素馨居然是悔婚另嫁的。這樣看來,她對方浩的深情,竟落了個如此結局,怎不令人更加傷悲!而夏智軒對悔約的未婚妻卻依然一往情深,這份深情,又是多麼地令人無奈!
蘭鵑頹然倒在床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不知道為什麼梅素馨不願意嫁給夏智軒,因為從她的角度來看,夏智軒絕對不輸於方浩,他的翩翩風度堪比方浩的一表人才,他的琴棋書畫堪比方浩的武功卓絕,他的一往情深難道會輸於方浩的綿綿愛意嗎?更何況他熟知梅素馨的一切,就是從安全方面考慮,他也要比方浩更適合梅素馨啊!為什麼,梅素馨要替自己選擇這樣一條無法回頭的愛情之路呢?
可惜現在梅素馨不在了,沒有人能知道她當初是怎麼想的了。而我現在要考慮的,似乎應該是我自己該怎麼辦?我可以相信夏智軒嗎?為什麼?他剛才叫的可是「馨兒」,他明知道我不是梅素馨,可是他叫的依然是「馨兒」!
那不相信他又能怎麼辦?留在京城固然有等死的感覺,那麼回去王府就一定能活命嗎?如果王妃知道了自己不是梅素馨會怎麼樣?如果王爺知道了自己不是梅素馨會怎麼樣?咳!早知道那天就不該去什麼春意樓,一走了之多好!如今是後悔也來不及了!
不,不對,自己果然能走得了嗎?如果說在沒有認識夏智軒之前,自己可能還有這份自信,那麼現在還有嗎?只怕是自己還沒有到夢柯戲班,這位夏先生就已經悠閑地坐在那裡等著自己了。
蘭鵑苦笑著搖頭了,看來命中注定她要死兩次了,再擔心,再害怕也沒有用了。既然這樣,還是在沒死之前好好過日子吧,譬如象上次,跑出去被汽車撞了一下就完了,倒也爽氣。就是不知道這次會怎麼死,只是不要死得太恐怖就好了。
蘭鵑滿腦子都是死,越想越灰心,倒好象這次閉上眼睛就會醒不過來的一樣,或者醒過來就變成了另一個人,象梅素馨那樣。結果她是睜著眼睛,連眨也不敢眨,直瞪著帳頂。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雨點落在房檐上,落在磚地上,落在窗外的芭蕉葉上,落在迴廊的欄杆上,一點點,一滴滴,彷彿都似滴落心頭的一般,是綿長不絕的悲涼和不盡的無奈。
蘭鵑自己心酸起來,於是坐起身來。桌上依然燃著一支蠟燭,因為怕亮了蘭鵑會睡不著,回雪將它剪得暗暗的。借著燭光,蘭鵑發現那枝簫竟然還在桌上,沒有被回雪收起來,於是取在手裡,走出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