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蘭鵑心裡有了主意,她輕輕嘆了口氣,平靜地說道:「該怎麼辦就怎麼辦!船到橋頭自然直,你又何必強求!」
「不!素娘!我絕不能讓你走!」話音未落,蘭鵑就感到了臉上一涼,她詫異地用手一摸,是淚水。轉頭看時,方浩早已是淚流滿面了。
蘭鵑也心酸起來,抬起手來為他拭淚,一邊故作輕鬆地說:「傻瓜,就算你今天留下了我,那麼王爺王妃來了以後呢?難道你還能阻止被休棄的妻子回娘家?還是你希望梅素馨依然回去做王府的密使?」
方浩緊緊抱著蘭鵑的手突然鬆開了,他呆了一呆,然後凄涼一笑,點頭道:「是的!雖然知道事情是做錯了,但我確已無力挽回!我如今已是什麼也做不了了!」這幾句話似乎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他站起來的時候,身形晃了一下,然後背對著蘭鵑道,「你走吧!我就在這裡,再靜一靜!」
說著,便緩步走出了房門,徑直朝竹林方向而去。蘭鵑怔怔地看著他沉重而寂寥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中,才猛想起方浩說過的「以死謝罪」的話,不覺心就狂跳起來,她沖回雪擺了擺手,自己跟了出去。
林中的翠竹已經長得很高了,密密的竹葉遮住了烈日,只留下斑駁的樹影,在林間遊離。方浩以手輕撫著竹身,心痛如割。
素娘,原來你辦壞了的事情,便是盜圖與我。想來肅王原是想借寧王謀反,與朝廷對抗之際,趁機擴大自己的勢力。肅王那隻老狐狸,他和寧王之間的信息來往,從來都是通過密使傳遞,從來就沒有親自出過面。寧王要牽扯到他,也不一件容易的事情。
所以,素娘,你當初擔憂的並不是肅王府的安危,而是我的安危!我是寧王府的指揮使,寧王謀反,第一,你怕寧王逼我回去,第二,你怕肅王為了洗清嫌疑將我出賣!所以你日夜憂心,不惜冒險盜圖,將我救出這重重危機之中!
你的盜圖,令寧王的謀反轉瞬平息,也令肅王的計劃功虧一簣,你因此受到了嚴懲。從你身上的傷痕,可以知道,肅王已是恨你入骨!他恨你,理所當然。可是,素娘,我又做了什麼?我竟然會相信凝芳的話,竟然相信你會對我不貞,辜負於我!
如今事情都已明白了,我卻又無力挽回這錯誤!方浩將拳頭重重地砸在了竹桿上,竹葉如雨一般紛紛落下。我為什麼要答應凝芳進府,我為什麼要同意婚尚公主!方氏一族的沉冤,是該由我去承當的,為什麼要你付出如此慘重的代價!
方浩跌坐在了滿地的落葉之上,素娘!你恨我吧!你怨我吧!你就是殺了我,也是我咎由自取!可你為什麼要我勿嗔勿悔?你早知道我會後悔的是不是?可是勿嗔又是什麼意思?我還有資格嗔怪你嗎?
微風穿過竹林,聲聲嗚咽。方浩抬起了頭,仰望著被竹葉重重遮避的天空,突然想到,難道我真要讓素娘走?難道我真要令她就此淪落風塵,漂泊天涯?
不!不行!她只是想避開肅王府,她只是不想再做王府密使!我一定能有別的辦法可以讓她擺脫這一切的!她不能走,不能走!
方浩慌亂地站起身來,想朝竹林外走去。一轉身,卻發現蘭鵑靜靜地站在他身邊,他又驚又喜,一把抓住蘭鵑:「素娘,你沒走?太好了!太好了!你別走,我會設法讓你避開肅王府的!你別走!別走!」
蘭鵑沒有說話,只是走到一塊石邊坐下,將攜帶的琵琶抱在懷裡,纖指輕輕撫過,心間也是無盡的酸楚。梅素馨,我就以這一曲《葬花》來祭奠你罷!你九泉有知,就不要傷心了!思緒纏繞處,優美的旋律便在林間回蕩。
「花謝花飛飛滿天,紅銷香斷有誰憐?有誰憐?
落花滿地不忍踏,徘徊花徑怕向前。
一年三百六十天,風刀霜劍嚴相逼。
明媚鮮妍有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
滿天飛花飄悠悠,落紅幽咽逐水流,逐水流!
花魂飄逝總難留,血淚撒上空枝頭。
願儂脅下生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
天盡頭,何處有香丘?何處有香丘?
琵琶聲止,蘭鵑平靜地看著方浩,清澈如水的雙眸中,似乎在問,你可知女兒家的深沉愛意和不盡柔情!也如這落花一般,一旦飄零,便再沒有了重返枝頭的時候了!梅素馨啊!不知道你是否在怪方浩狠心,可你又何嘗不狠心,你一言不留,就這樣魂歸九泉,卻又讓我來替你揭開這滿含血淚的真相!讓方浩悔恨終生,卻無可挽回!還要累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就算方浩有愧於你,可我總沒有欠你什麼吧?難道你果真是梅梅的前生?所以要我用這樣的方式來還梅梅的情?
既然這樣,那你也不要怪我了,你看如今方浩也已經後悔莫及了,其實有很多事情,也並非他願意這樣做的!而你當初盜圖救他,也是希望他平安的不是?既這樣,你也一定不希望他知道你的死訊而生出什麼事來吧?
蘭鵑深吸了口氣,微微地笑道:「方侯爺,那你能留我多久?避開肅王府固然是我的目的,但也不僅僅是這個原因啊!難道你要我看你和雲泰公主夫妻恩愛么?還是要我留在這裡,時時防備太后對我的嫉恨?凝芳對我的羞辱?世人對我的嘲笑?」
方浩呆住了,是的,這也是素娘執意要將自己變成另一個人的原因吧!她要避開王府,躲開太后!同時她也無法接受自己和雲泰公主的婚姻,而棄婦的身份,於她的高傲來說,又是一份怎樣的羞辱啊!
方浩仰天長嘆:「素娘!今生欠你的,來世可能還你?」
蘭鵑忍著眼淚,努力笑道:「不必來生,我今後隨戲班走南闖北,若是遇到什麼麻煩事,少不得要借方侯爺的名頭,侯爺到時候能答應一聲,我就感激不盡了!」
方浩深深地凝視著她,失望萬分:「你終是信不過我了!」
「事事瞞你,我原也有錯!……」明明是在演戲,明明是在假冒梅素馨,蘭鵑卻依然淚隨聲落。她轉過了頭去,想悄悄拭去淚水,卻禁不住淚水竟似泉涌的一般。不知道是為梅素馨傷心,是為方浩傷心,還是為自己傷心。
許久,蘭鵑才坐正了身子,對方浩說:「你回去吧!你們兄妹離散了十年,豈無話要說。扔下才相認的妹妹,就這樣跑了來,乳娘知道了,只怕又要說你了!你還是快些回去吧!」
方浩卻只是搖頭,哀求道:「素娘,別趕我走,讓我再陪陪你!我如今不留你在這裡了,你難道就忍心趕我走?二年的夫妻,從此後就要天各一方了,素娘,你就讓我再留一會兒!再留一會兒!」
蘭鵑突然有些懷疑起自己的做法來了。告訴方浩梅素馨已死,固然是一件殘忍的事情,但卻可以一了百了,只要他能過了最痛苦的幾天,以後,應該是可以平靜下來了。可是自己如今冒充梅素馨,雖然一時間可以讓他不是那麼痛苦,但以後呢?以後,他會永遠記得他的愛妻,因他之故,飄零天涯,奔波紅塵,無依無靠。他能安心嗎?
死別固然是人生一痛,那麼生離呢?知道那人還在人世,卻是相會無期,相見渺茫,是不是會更加痛苦?蘭鵑,你確定生離一定比死別好?你確定生不相逢會比陰陽永阻要好?
可是我該怎麼選?生離死別,方浩啊!你必須要選擇一樣,不要再有任何幻想了,自古「人生常恨水常東」,既然水不能回頭,那麼人生也沒有回頭路,你我皆如此!
竹林中漸漸地暗淡了下來,蘭鵑才驚覺日已西沉。她忙站起身來,推著身邊的方浩說:「天晚了,看情形我也是走不了了,你快回去吧!我明日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