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水雲煙抬頭看了看蘭鵑，自嘲地笑了笑，繼續說道：「店家就讓我去見她，說他是不忍心我病死在客棧里，所以才延醫請葯地把我治好了。可是他們只是小本生意，做不起這樣的善事，因此想把我賣給人家當丫頭，就當是將當初給我治病的錢依舊收回來。

「我一想也對，無親無故的，誰又不曾欠你的，為什麼要給你治病買葯呢？我也欠不起這樣的人情！因此聽店家這麼一說，我就答應跟那女人走了。到了金陵府，才知道根本不是給什麼大戶人家當丫頭，那黑心的店家將我賣進了一家名叫迷香院的妓院！」

說到這裡，水雲煙哽咽難語，低頭哭了起來。蘭鵑的心「砰砰」亂跳，看來這貪財的人，從古到今都不少的！自己嘆了口氣，取了回雪放在桌上的一方天香絲絹來，一邊遞給水雲煙拭淚，一邊有意引開話題：「那你又是怎麼逃出來的呢？」

水雲煙凄迷地搖搖頭：「進了迷香院哪裡這麼容易就逃出來了！是那老鴇見我年幼，不能接客，所以暫時沒有逼迫我，而是讓我跟著師傅學詩畫、學唱曲兒！」

那是一段膽戰心驚而又屈辱的日子，方涓幾次想放棄，放棄這屈辱的生活，也放棄自己多艱的生命！但那個教她學琴的許師傅卻說，人到世上走一遭也不容易，別動不動就想死！還說，自己沒本事，就是有機會來了也抓不住啊！那是一個瘦弱而矮小的中年男人，雖然形容猥瑣，但臉上卻總是帶著笑容，他是方涓在迷香院唯一不怕的人。

別看許師傅人長得不咋樣，可是技藝卻實在是高，因此雖然身在迷香院，卻也常常到其他地方去教琴藝和曲子詞。

五年後，方涓終於可以接客了，老鴇喜笑顏開，一棵搖錢樹已經長成，就等著收銀子了，怎麼不高興。可是，有一天許師傅回來，卻神秘地對老鴇說，她犯了事了，方涓是罪臣之女，理應沒入官奴的，而她竟私買為妓，這要是讓人告到了官府，怕是要吃不了兜著走！

這些話將老鴇幾乎嚇個半死，驚慌失措地問許師傅怎麼辦。許師傅慢吞吞地說，不要指望在方涓身上賺錢了，撈個本兒就放手吧！老鴇無奈之下只好答應了，於是以一百二十兩銀子的價格，將她轉給夢柯班。那是一個浙南的戲班，以清唱為主，專接堂會。用許師傅的話說，還乾淨些！

方涓到了夢柯班才知道，這一切都是許師傅的安排，夢柯班的戚班主，就是許師傅的師弟。他買下方涓后，怕老鴇知道了原由追來，因此馬上買舟南下。方涓跪在甲板上，面朝南恭恭敬敬叩了九個響頭，然後就隨夢柯班離開了金陵。

從此後，她隨戲班走南闖北，在戚班主的指導下，憑著當初許師傅傳授的技藝，成了夢柯班的台柱子。為了感謝戚班主，她專心演戲，既不再關心自己的真正身世，也沒有離開戲班的意思。

一直到林修羽闖進了她的生活中。

水雲煙的眼神迷茫起來，停止了講述，卻望著手中的繡花絲帕發獃。蘭鵑靜靜地聽著，什麼也沒有說，一直到水雲煙提起林修羽，才開口問道：「怎麼？林琴師不是和你一個戲班的么？」

水雲煙搖搖頭，牽強一笑：「蘭姑娘看他象是戲班的人么？」

蘭鵑愣了一下，是的，從第一次見面，她就直覺林修羽不是戲班中人，那麼他又是誰呢？蘭鵑詢問地看著水雲煙，期待著她的述說。

「他是我在臨安府給人家唱堂會的時候認識的！」在沉默了良久后，水雲煙終於又開口了，「他是為了我才進的戲班！」

蘭鵑皺著眉頭，覺得有些不對，便打斷了水雲煙的話：「進戲班？進哪個戲班？夢柯戲班還是南韻戲班？」

水雲煙一笑：「自然先進的是夢柯戲班！戚班主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麼能離開夢柯戲班呢？」

「那你們又怎麼到的南韻戲班？」

水雲煙頓了頓：「來南韻戲班，主要是為了來京城找我哥哥！」

「那你又是怎麼知道方浩是你哥哥？怎麼知道他在北京？怎麼知道他被封了靖義侯的？」蘭鵑拋出了一系列的問題。

水雲煙卻輕輕一撇嘴，微笑道：「怎麼蘭姑娘忘了么？戲班都是走東家進西家，給人家唱堂會的，因此有什麼新鮮事情，總是能知道個**不離十！寧王反叛的事情傳得沸沸揚揚，戲班怎麼會不知道呢？只是我開始也不相信這個靖義侯方浩就是我的哥哥，是因為他和哥哥同名，所以就留心上了，後來又聽說他家中曾遭變故，如今身邊只有一個乳娘，和哥哥的情況一模一樣，所以就想來京城看看，不管是與不是，總要來碰碰運氣吧！

「可是進了京城，卻沒法進靖義侯府，說是侯府的老太太為人極是嚴謹！什麼三姑六婆，一概不許進門。至於戲班，那是奢糜的不祥之物，自然更是被她拒之門外！而我又不能確定靖義侯到底是不是我哥哥，所以也不敢貿然闖進去。」

「那你現在怎麼又能確認了呢？」蘭鵑漫不經心地問，話一出口，才知道自己問了一句蠢話，水雲煙不是已經見過他了么？因此對著水雲煙歉意地笑了笑。

水雲煙卻又落淚了：「可是哥哥卻已經不認識我了！」

蘭鵑心裡想，如今方浩心裡的妹妹是那個夜半送信的女子，哪裡會想到是個戲子呢？自然就認不得了，而水雲煙卻是已經知道了方浩極可能是自己的哥哥，自然就處處留心了，也就認識了，這原就沒有什麼奇怪的嘛！因此笑笑：「你哥哥曾說過了，女大十八變，所以他如今認不出你來，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呀！到時候說明白了，不就認識了么？」

說到這裡，蘭鵑卻愣住了，如果方浩的妹妹是眼前這個水雲煙，那麼那晚送信的女子是誰？但只是一會兒的工夫，她就明白了。於是剎那間，蘭鵑整個人如同冰封了一般，呆在那裡無法動彈了。

那晚的女子自然就是梅素馨了！她是王府密使，有什麼打聽不出來的？就是她不去打聽，難道肅王會把自己的密使嫁給一個來歷不明的人？自然是對方浩的一切都查了個水落石出，這才許下的婚事！

所以她要蒙面而來，所以她能得到寧王謀反的兵力部署圖，所以她後來就不再露面了，所以她會受到肅王的嚴懲，所以她沒法向方浩解釋一切！

天哪！梅素馨一定是想到了肅王謀反將會帶來的災難，所以為了救方浩不顧一切！可是她沒有想到太後會藉此機會，通過凝芳除去她！但是，太後為什麼要一定要除去梅素馨呢？王府密使也不是她一個呀？

對了！肅王爺讓梅素馨做的一定是一件威脅到皇位的事情，那麼，為了皇帝，為了自己的兒子，太后要設法除去梅素馨也就不難理解了！

蘭鵑的心又開始絞痛起來，梅素馨為了救方浩，盜取寧王的兵力部署圖，因而受到肅王的嚴懲，將她打成重傷！可是方浩卻聽信讒言，在妻子臨終之際，不僅沒有半句溫情的話，反而給了她一紙休書！

那一紙休書，對古代的女子來說，可是天大的恥辱。而梅素馨又是這樣一個情貞性傲的女人，休書於她而言，更勝於殺人的利刃啊！

這個結論讓蘭鵑感到了萬箭攢心般的疼痛，臉色轉瞬間變得慘白，眼前一陣發黑，幾乎就要倒下去了。水雲煙見狀吃驚不小，忙上前扶住她，焦急地問道：「蘭姑娘，你這是怎麼了？哪裡不舒服了？」

蘭鵑用力撐著桌面，勉強笑道：「沒什麼！就是幾天前生過一場大病，還沒完全好了。想是今天坐久了，有些累了，所以這樣。讓水姑娘擔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