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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童話人生――安徒生自傳(節選) - 《我的童話人生》五(3)字體大小: A+
     

    「怎麼會,」他微笑著說,「如果像你說的對我這麼感興趣,為什麼不早點來看我?」

    「我做不到。」我回答說,「你那麼精於喜劇,像我這麼一個來自丹麥不知名的小鄉村的不知名的作家來找你,並自我介紹說是詩人,你會覺得簡直太富戲劇色彩了。我也知道,要是見了你,我的笨拙舉止會讓你發笑,或者甚至取笑,那樣我會非常難堪。因為我是多麼地敬仰你。就只好寧願不見面了。」

    我的話給他留下了好印象,他對我很和藹,也顯得很愉快。第二天,他就到我住的維韋亞那飯店來看我。之後,我們常常見面,有時還一起在林陰大道上漫步。但我仍未把他視為知己。直到幾年以後我們再見面,而且,當他知道我寫了《即興詩人》和一些童話故事,表露出很願意保持我們之間的友誼時,我還是沒有那樣的感覺。我要離開巴黎去義大利,分手之際,還收到他寫給我的德文信。

    我試著讀的第一本法文原版書是維克多·雨果的小說《巴黎聖母院》。每天我都能去聖母院看看書里所描繪的場景。這些細膩入微的描寫和他對人物性格非凡的刻畫,讓我如痴如迷。我想,去拜訪一下作者該是很自然的事。他住在皇家廣場的一角,房子是老式建築,屋裡的牆上掛的全是聖母的圖片、木刻和油畫。他見我時,穿著睡袍,燈籠褲,腳上一雙精緻的拖鞋。臨走,我請這位被無數旅遊者死纏著簽名的作者,也在一張紙上為我簽名。他確實滿足了我的願望,可他把名字寫在紙的最頂端,使我聯想到,他不認識我,他這麼簽名是要防著我在上面的留白處寫下哪怕隻言片語。我這麼一想,心裡很不舒服。只是等我後來再次來巴黎時,對詩人才多了一些了解。這些容稍後再敘。

    在去巴黎的整個旅途以及在巴黎呆的第一個月里,我沒有接到一封家書。沒有人給我寫信。我徒勞地去郵局打探,一無所獲。我想,也許是朋友們覺得沒什麼好寫的,或者是人們覺得我因許多推薦信得了一大筆旅行津貼還在艷羨不已。我有點焦慮不安了。終於盼來了一封信,還挺厚,沒貼郵票,害我補了不少郵資。這麼重的信,讓我欣喜若狂,急切想知道信的內容,這是我的第一封家書啊!打開,裡面一個字也沒寫,只有一份印刷的《哥本哈根郵報》,上邊登著一首諷刺我的詩:

    別了,安徒生

    就這樣離開丹麥的風土,

    多少雙眼睛在你的身上棲居,

    尚未風華正茂

    卻要將甲殼脫離。

    「兒子離家去留洋

    既丟人來又現眼」

    母語的舌頭欠利落

    那點知識也不過皮毛。

    這樣不對頭也不公平,

    小小丹麥很快將遭遺棄

    趕緊寫點新詩來吧

    讀了以後我們好心碎。

    跟遇見的人讀詩吧

    這是你永遠的幸福。

    哎呀,能給誰寫封信嗎?

    記住,常常惦念著點兒家鄉。

    這首詩是發表以後寄來的,顯然是作者所為;也不貼郵票就從大老遠的哥本哈根寄到了巴黎。這就是我收到來自家鄉的第一聲問候。我整個人都震驚了,心底感到悲涼,這種做法也太惡毒和卑劣了。我始終弄不清它出自誰手,但從文筆看,是位老手。說不定就是後來稱我為朋友,還親切握過我手的那些人中的一個。人有時難免會產生一些邪惡的思想,我當然也不例外。

    我在巴黎一直呆到七月節落幕。七月節開始的第一天,我就現場觀看了旺多姆廣場上拿破崙雕像的揭幕儀式。揭幕的頭天晚上,工人們還在遮蓋著的雕像上忙忙碌碌,我和一大群人站在廣場上看。這時,有位長相怪異、瘦弱的老婦人走過來,沖我大笑,神經質地說:「今天把雕像立在這兒,明天再把他打翻。哈哈哈!我可了解法國人。」我聽著彆扭,走開了。第二天,我和一群人坐在廣場一角高高搭起的腳手架上。路易斯·菲利普和他的兒子以及將軍們就在我的前面,士兵們踏著銅管樂隊的節奏從我們旁邊行進,每一根槍管里都插著一束鮮花。人群中有人高喊「萬歲」,但也有人帶著義憤低聲嘀咕著,「打倒他。」

    廣場的威爾飯店舉辦了一場華美的大型舞會,上至皇親國戚,下到黎民百姓,不論身份的高低貴賤,聚集一堂。大廳里摩肩接踵,十分擁擠,連路易斯·菲利普和王后都費了好大勁兒才走到事先安排的位置上。王室成員進門時,樂隊正好演奏到《古斯塔夫三世》中國王古斯塔夫被槍殺的那段舞蹈音樂,我心裡覺得不舒服,從愛米莉王后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同我的感覺一樣。她臉色很難看,身體緊貼著路易斯·菲利普。國王臉上則帶著愉快的微笑,同許多人握手。年富力強、英俊瀟洒的奧里恩斯公爵同一位穿著很土、明顯屬於下層貧民的女孩跳舞。熱鬧的慶典活動持續了好幾天。夜晚,無數的葬禮火把在陣亡者的墓邊點燃,用永不凋謝的鮮花編織起的花環裝飾著每一個陵墓。

    塞納河上有划船比賽,香榭麗舍大街上人們歡樂慶祝的場景,令我想起家鄉的鹿苑。巴黎所有的劇院都開放了,中午也不休息,演出時大門就開著,人們可以隨意進出。在悲劇和歌劇的演出中間,人們會突然被《巴黎人》和《孩子們》的一段演唱打斷。夜晚的天空在燃放的焰火照耀下亮如白晝,耀眼的光線將教堂和公共建築物映射得分外清晰。我的第一次巴黎之旅就這樣結束了;沒有什麼再比這輝煌壯麗的節日慶典更合適的收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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