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我誤會了嗎……」

筱宮涼憋著一口氣，覺得自己脆弱的心臟已經有點經受不住接連不停的打擊了。

她忽略掉赤司的問題，敷衍地把這一茬揭過去，到桌邊把整理好的書包挎起來，「打掃完了就直接回去吧。我先走了。」

一方面覺得這樣像是落荒而逃，但另一方面，她覺得自己需要一點時間整裝再戰；

再這樣下去，自己一定很快就要繳械認輸了。

——雖然很可能只是單方面地覺得這是個戰爭。

她背上書包，正要轉身的同時，餘光突然掃到放在抽屜內部邊緣的兩張試卷。

不確定現在是不是說這個的好時機。

在經過一天的「戰鬥」以後，筱宮少女有種精力快要透支的不適感覺。但是眼下只有他和赤司兩個人在教室里，是個就算自己即將要提出的要求被對方拒絕了，也不會有別人聽見的好場合。

等一下。

這麼一說，好像是她打算做什麼壞事似的。

心力交瘁的再次嘆息，她深呼吸兩次，做好一切心理準備，在赤司專註於手裡的工作時，突然地發出詢問。

「赤司君。」先是平靜地叫了對方的名字。她停頓一下，等待他的反應。

赤司回了一下頭，挑眉：「我以為你已經走了。」

少女捂著心臟貼著桌沿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硬撐得十分勉強。

如果是兩周前的自己，她絕對已經一腳踹翻赤司站在上面的那張椅子然後瀟洒地轉身離開。

但是此刻，少女望著窗外的夕陽，心中感嘆，果然人是在不斷妥協中漸漸成長起來的。

她平穩了一下自己的嗓音，「你知道國文課有一個需要合作的作業嗎。」

「啊。」很快把正對著教室後門的窗框也擦乾淨，他把筱宮涼的椅子拖回原地，抬眼看了她一眼，「上學期不是也有同樣的作業嗎。」

筱宮涼點點頭。

因為在班級里沒有認識的人，也不願意主動勾搭根本不熟系的同學，最後她是一個人寫完了讀書報告的。

她清晰地記得自己得了人生中第一個五十分。

對於那個時候心理承受能力不如現在的少女而言，她花了好長時間才從深重的打擊中回過神來。

在她的記憶里，當時班級里有個對赤司同學很有好感的女生，頂著無比大的壓力，帶著必勝的信念主動要求和赤司一組，但是那傢伙當時用「抱歉，我不習慣和別人合作」為由，當機立斷地拒絕了。

速度快到連讓人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但結果卻是赤司同學得了華麗麗的九十分，還被三井老師在全班表揚，讀書報告被當成範本在班級里展示了整整一周。

簡直令人髮指喪盡天良。

所以這次，為了避免類似之前的狀況再次發生，少女用了一個下午的時間說服自己接受三井老師的建議。

——單純只是出於學術上的目的而已。自己會選擇他只是因為他是第一名。

這個理由聽起來很合理。

赤司彎腰幫她把椅子擦了，用的是臟抹布。

可能是因為筱宮少女正糾結在自己內心的小世界里，她忽略了這個細節。

說話的時候覺得喉嚨乾澀，好像很艱難的樣子。

儘管一再猶豫，她還是說了：「要不要和我一組呢？我是說……上學期你也是自己一個人做的吧？」

赤司側目，她立刻心虛了，節奏也在不經意中加速：「只是成績好是不夠的，合作能力和社會交往都很重要。覺得無論做什麼事都是自己一個人的赤司君很可憐我才這麼說的，你不要誤會了。」

沒有一點停頓地說出自己準備好的解釋，她發誓，如果赤司這個時候敢說「不想被拖後腿」或者「可憐的是你吧」之類的話，她一定把抹布搶過來拍在他臉上。

赤司站在與她間隔只有一米的地方，安靜地考慮了一下，然後道：「多謝關心。」

給出這樣一個讓人理解不能的回答，赤司越過筱宮涼徑直走出門外。

——滴答滴答。

教室前方牆上的掛鐘秒針不停地跳動。

片刻后，學校鐘樓的大鐘開始敲響，總共響了十七聲。天色已經有點暗了。

少女覺得自己大概過分樂觀地估計了赤司的人性——果然不能因為他態度上的一點軟化就覺得他是個好人，那絕對只是錯覺而已。

她見過無數拒絕人的方式，但這種未免也太匪夷所思。

完全把別人的自尊踐踏成渣渣了啊。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瀟洒地離開。

一分三十秒以後，赤司回來了，把洗乾淨的掃除用具放回櫥里順手關上門，走到自己的座位邊拎起書包，打開，從中抽出一本乾淨整潔的硬殼筆記本，朝筱宮涼的方向遞過去。

出於下意識的反應，筱宮涼向前邁出了一步，但隨即動作就徹底僵住了。她從理智上不理解赤司這個動作的含義。

「如果要一組的話，就好好做好功課，別拖別人的後腿。」

……拖後腿……

筱宮涼覺得最傷人的幾個字，他還是面不改色地說了，並且沒有自覺地繼續：「這是最近的國文筆記，你可以拿去複印。」

少女的心情很複雜。

一方面她覺得自己的尊嚴受到了傷害，但另一方面，第一名的筆記對她來說很有誘惑力。

她向前走了兩步，停一停，然後上前，接過了赤司手中的本子。

赤司扣上書包的搭扣，好像突發奇想地，又說：「我沒覺得一個人做功課有哪裡可憐，反而是一再強調『沒朋友』這一點的你看起來對此很介意的樣子。實際上你的人際交往也並沒有比我好吧，如果要說可憐的話，你才更……」

話說到這裡，就猶如一把刀狠狠地戳進少女柔軟的心臟。

在飆血了。

赤司卻忽然閉嘴了，看到筱宮涼的臉色，他閉了閉眼睛，搖頭道：「算了。」

筱宮涼使勁捏著赤司的筆記本，手指有點輕微地顫抖。

她沒有馬上做出反應，而是花了一點時間低頭咬牙切齒在心裡詛咒赤司下地獄一百遍，然後抬頭給他一個虛偽的假笑：「嗯，那就這麼決定了。」她揚了揚手裡的本子，「這個我會好好看的。」

赤司看到她的指甲和指尖都用力到泛白了，臉上卻帶著明顯與情緒不符的表情。

就算平時不會特別去感受別人的心情，但最多只能說他冷漠；並不是有蓄意說些傷人的話來弄哭同班女生，並以此為樂的惡趣味。

有些話只是想到就說了，並不存在多大的惡意。可是看到筱宮涼的反應，他忽然覺得有點罪惡感。

只有一點點而已。

尚且達不到讓他主動道歉的程度。

他點頭，轉身走到門口，稍微停頓了一下，回身問了句：「不走嗎？」

「……」筱宮少女在剛剛受過巨大打擊后明顯還沒回過神來，「我……那個……」

「黛前輩應該在等我。」

「可以順便帶你一程。」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在說完以後，兩個人又同時愣了一下。

先反應過來的是赤司，好不容易開始有往人類方向靠攏的跡象，結果一句話以後又立刻恢復了機器人一樣沒有波瀾的表情：「嗯，那明天見。」

「明——」

筱宮少女一手捏著筆記本，另一隻手剛剛抬起來，口中只發出一個音節，對方的背影卻已經消失在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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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宮涼遠遠就看見高大少年的身影站在學校門口，時不時低頭看看手錶，左右張望一下，他沒有看到自己要等的人，然後重新把視線集中到手上的小本子上。

從靠牆站的姿勢來看，似乎上次下樓梯的時候看《魔王之力》結果從踩空樓梯留下的腳傷還沒有完全康復。

她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多虧了某人的提醒，在冰敷過以後，雖然第二天還是有點微腫了，但拿筷子或者寫字都沒受到影響。

她快走了兩步，從背後拍拍黛的肩膀，在他回頭的同時湊到他身前，不出意料地看到他手中的小本子的封面少女還是一如既往地清涼。

……以魔王之♂力來支配叛逆期的妹妹~續篇~

根本不理解為什麼這種東西還能出續篇啊。

黛反應過來之後立刻合上小本子，笑得十分爽朗，彎下/身子把胳膊挎在筱宮少女單薄的肩膀上，溫熱的吐息漂浮在她耳邊，「今天好晚啊。」

「只是要做值日而已。」她回頭，黛鬢角的碎發擦到她的臉側，有點痒痒的觸感，她眯了一下眼睛，「其實前輩不用特意等我也沒關係。這樣我會過意不去。」

片刻的遲疑，黛將手臂收緊了一些，另一隻手揉揉少女的腦袋，像是男孩子之間的打鬧那樣，只是沒用多大勁，「那可不行啊。隨便扔下交往中的女朋友自己一個人先走完全不是紳士的作為。」

筱宮涼語塞。

當黛說道「紳士」這個詞的時候，她不知道怎麼回事聯想到了某些不太好的東西。

黛又繼續說：「況且你身邊一直有個危險分子存在吧，如果不看到你完好無損地走出來，總是不能放心啊。」

危險……分子？

她隨即想起了赤司。

大概在門口等自己出來的黛前輩剛剛也看到赤司了吧。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她有點頭疼，太陽穴上的血管急促地跳動幾下。

「只是剛好在一天做值日而已。」就算黛沒有主動問起，她還是主動坦白了，旋即抬頭看著他，很是一本正經地說：「雖然跟赤司君不對盤，但是他應該不會對我使用暴力的。也不可能因為一起做過值日就擦出戀愛的火花，前輩完全不用擔心。」

黛作沉思狀，然後搖頭否認：「不行不行，他根本長了一張讓人不放心的臉。」

筱宮涼脫開他的手臂，側面盯著他。

然後前輩大人就忍不住笑起來，指尖落在她的額頭輕輕一推：「開玩笑的。前輩我才沒有去挑戰赤司的勇氣，無論是成績家境戰鬥力還是精神力都完敗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