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宮少女感到了陣陣涼意。
她甚至聽到了炸彈的引信發出呲啦呲啦的危險響聲。
絕對不是承認自己害怕,只是有點微妙的不適感而已。她抓了拽黛的一角,「我突然不是特別想吃了。我們走——」
話音未落,葉山小太郎同學亢奮的聲音驟然想起來,連空氣都跟著震顫了,「前輩!」他站起來揮揮手,一臉很興奮的樣子。
被他這麼一喊,背朝他們的根武谷永吉和實渕玲央也跟著回過頭來。
立刻就暴露了。
在成年男性平均身高不過一百七十公分左右的日本,黛這樣一百八十朝上的身高在人群中赫然比旁人高出一截。目標相當明顯。
況且旁邊根本沒有人。
實渕對黛點點頭。
筱宮少女下意識地覺得這個人不簡單。敢對赤司說「長不高」這個幾個字的人,大概全日本也沒有幾個吧。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關係親密到可以不介意的程度,赤司似乎並沒有因為被戳到軟肋而生氣什麼的。他夾起一塊蔬菜卷很淡定地吃掉。
在葉山大聲喊黛的名字的時候,他鎮定地抬眼,視線從他們身前一掃而過,然後就重新把注意力轉回到餐盤中,說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我不喜歡油膩的食物。」
「誒?挑食可不好哦。」
「就是就是!如果赤司你也跟我一樣對食物充滿博大的愛的話,說不定也能長到我這樣的身高呢。」理所當然又輕快的表情,葉山一口咬掉半截香腸,口齒有些不清。
「原本沒差多少不是嗎。」放下筷子用勺子攪拌了一下味增湯,赤司平靜地回復,「況且我尚對自己的身高並無不滿。」
「差六七公分已經很多啦。」嘴唇沾著香腸的油看起來油膩膩的小太郎君如是說。
「……你不能安靜的吃飯嗎。」
筱宮少女找到了第一次看電鋸驚魂時的心跳感覺。
她覺得赤司捏在手裡攪拌味增湯的勺子隨時可能變成殺人兇器,而口無遮攔的葉山前輩的生命已然接近了尾聲。
一想到某些可能會發生的驚悚場面,她頓時更沒有胃口了。
「前輩,我覺得有點頭疼。」她轉身,「先回教……」
然而,她還沒邁出腳步,就被黛用胳膊勾住肩膀拽了回來,「不用管他們,那些傢伙從來都是這樣的。」
「但是……」
「我剛才看到黑板上的課程表上寫著下午有體育課的吧?不吃飽可是會沒力氣堅持到最後的哦。」
「……」筱宮涼苦惱地按了按太陽穴。
終於還是在籃球部那些人旁邊的桌子坐下了。
食物很不錯,但是筱宮少女被葉山和實渕試探的眼神看得精神緊張,完全沒有進食的**。他們倒沒有明目張胆的盯著她看,但時不時的側目已經讓她覺得有些莫名心虛了。
她把叉子戳進煎蛋,再拔/出來,再戳進去。
來回幾次,蛋里流出了黃色粘稠的液體。
黛看不下去了。
他把筱宮涼的餐盤端到自己面前,把自己還沒有動過的菌菇意麵推了過去,「你大概還不習慣日本菜吧,這個可能比較合你的口味。」
筱宮少女還來不及感動,就聽到旁邊傳來的起鬨聲。
「看不出來前輩是這麼體貼的好男友啊。」葉山眯起眼睛,讓筱宮涼想起在國外的時候養的一隻欠揍的貓。
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把家裡弄得一團亂;
管家大叔把它照顧得很好,於是它長得很肥,趴下來可以鋪滿大半張沙發。
她把叉子插/進盤子里一隻大胖菇的體內。
實渕看起來不像是喜歡湊熱鬧的人,但也竟然跟了句,「所以我今天早上看到,從小征家的車裡下來的女孩並不是她嗎?」
……
因為一句不知是故意還是無心的話,氣氛開始往奇怪的方向發展了。
根武谷永吉端起碗,一口氣把味增湯喝了個乾乾淨淨,然後拍拍胸脯打了個飽嗝。
葉山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動幾圈,眼神在赤司和黛之前反覆。
實渕皺眉笑著抓抓頭,「啊咧,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只是在路上遇見了,加上是同班的關係,所以順路帶了她一程而已。」
赤司還在攪拌他的味增湯,期間抬起頭看了發問的實渕一眼,眼神很是鄭重,看上去像是在說真話的樣子。
葉山鼓著腮幫子,發出嚴肅的抗議:「為什麼沒帶過我!比起同班這種無關緊要的關係,每天都要在一起兩個小時以上,偶爾有身體上的親密接觸的隊友明顯更重要不是嗎!我也想體驗一下坐在豪華轎車裡的滋味啊……」
在葉山漫不經心地說出以上那句話時,某幾個關鍵詞讓赤司的眼瞼跳了跳。
「你根本不順路啊。」
實渕搶先一步截斷了這個走向略詭異的話題。
赤司舀了燙遞到嘴邊,剛喝進半勺就猛地皺了一下眉頭,把湯勺撂下叉了一塊水果吞下去。
筱宮少女無意中看到了他一系列的動作,但顯然已經沒有心情去嘲笑他與一本正經形象不符的貓舌屬性了。
因為黛正低著頭分割被她施虐過的煎蛋,全程沒有搭話。
她估計事態有些不妙。
這頓飯吃完以後,她覺得自己有點胃絞痛。
籃球部的人先離開了,黛之後送她到教室門口,習慣性地抬手想要摸她的腦袋,但動作到一半的時候不自然地停頓了一下。
筱宮涼問了一句「怎麼了嗎」,黛才恍然回過神來似的將寬大的手掌在她頭頂拍了拍,說「走了,下午的課加油」,然後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心裡突然很不是滋味。
多多少少有觀念的差距在裡面,筱宮涼從來都不覺得自己和黛交往的同時和赤司保持著婚約關係這件事有哪裡不對。
反正自己喜歡的只有一個而已。
但是現在,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可能不太妥當。
——當然並不是說她現在突然兩個都喜歡了,她的心意並沒有改變,只是看到黛有些失落的反應,一種「都是因為我沒有辦法果斷拒絕自己不想要的東西,所以才給自己在意的人帶來傷害」的想法倏地湧上了她的大腦。
但是就目前為止,她捫心自問,還沒有做出決定的勇氣。
她走進教室的時候有些淡淡的鬱悶,沒走兩步就被坐在門邊的人叫了名字。
「筱宮。」
她的腳步停住。
以前就算偶爾有對話,彼此的稱呼也不過是「你」,「喂」之類的,被叫姓氏什麼的還是第一次,筱宮涼覺得有點不自在,心口也跟著緊了一下。
「怎麼?」
回問的口氣相當僵硬。
赤司從課桌的抽屜里抽出一疊表格,就著坐在位置上的姿勢遞給她。
「班導之前讓班長去辦公室拿來發掉的,你沒在所以我去拿了。」
筱宮涼抬頭看了眼教室後面按牆壁上的掛鐘,的確自己這頓飯吃得晚了點。
她上前兩步接了過來——是升學意向調查。
她起先有一剎那覺得那會是戰書來著。等到仔細看過確認后,她才終於鬆了口氣,低聲說,「麻煩你了。」
回應她的依然是聲不冷不熱的「嗯」。
不過也算了。
本來就沒指望他會說「不客氣」之類的話。
她突然覺得,赤司那個人,好像也不是那麼差勁。
然而這個意識卻並沒有讓她覺得好過一點,而是覺得更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