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黑雲籠罩之下,天色越發的陰晦,彷彿隱隱醞釀着一場暴風雪,令人望之生寒。
皇宮元武門外的露天廣場上,設有一座巨大的三層祭壇,每層各五十四級臺階,祭壇中心爲最高點,壇心呈圓形,其餘兩層由階梯沿中軸線橫斷。
祭壇的東西南北四方位,各設有漢白玉石柱,用以鎮守四方之氣。由於皇宮盤踞在山巔,本就地勢極高,所以從山下皇城內仰望,便可清楚地看到這座祭壇。
而此時,一場宴會正在祭壇外召開。
華序重文輕武,官制又久未整頓,官員體系冗雜而數量龐大,僅皇城中的朝官數量便達他國四倍之多,今日的宴會規格,便是以朝官中文臣的數量爲準,共設有一百六十二張矮案,與其說是宴會,倒不若說,更像是一場朝事。
文官們跪坐在矮案後的蒲團上,一百六十二人,竟無一人缺席。
廣場四面侍立着持刀侍衛,衆文官無人言語,氣氛壓抑得有些可怕。
兩柱香後,終於有人受不住,悄悄對跪坐在旁邊矮案後的江太師問道:“太師大人,敢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是啊,本官正在好好午憩着,卻被這些侍衛闖入府中強行帶走。”另一位文官也說道。
“呸!陳靳老匹夫,本官難道不知道你?還午憩?你怕是正在那位小你三十多歲的美妾屋裡快活着呢!”他身後御史臺的官員低聲罵道。
“張御史,你今年都六十整了,而你府中那新進門的第二十房小妾,纔不過剛剛十六罷,一樹梨花壓海棠,滋味可好受?”陳通政冷笑道。
張御史翻了個白眼,“別以爲我不知道你那美妾是從你堂弟家的庶子的房裡搶來的!”
陳通政亦翻了個白眼,“你也別以爲我不知道你那新進門的小妾原本是你夫人房裡的面首家的連襟家的表爺爺家的孫媳!”
“你……老匹夫!”
“老色鬼!”
“有辱斯文!”
“恬不知恥!”
兩人一開始還算小聲嗆着,到後來越罵越激動,竟是要衝上去打起來。
“夠了!”
江太師肅聲打斷他們,目光指向宮門處。
兩隊整齊的黑甲軍正護送着一頂軟轎走來,停轎後,一隻柔若無骨的小手撩開轎簾,身披絳紫色氅衣的美人款款走下軟轎。
正是楚令昭無疑了。
她走過矮案之間的寬道,偏頭掃視過宴會上的衆多文官,脣角漾開一抹淺笑,“諸位大人,數日不見,可還安好?”
這些官員,或多或少都參與過那日宮門外和儒生一起的征討。
衆人想到被坑殺的三千方士,皆有些怵她,紛紛默契地低頭不語。
楚令昭在上首的矮案後坐了,“甘醴。”
甘醴會意,轉頭吩咐了幾句,緊接着,便見九列宮女邁着蓮步而來,手中皆捧着一方紅漆托盤,托盤上蓋着錦布,讓人看不出其上擺放的物什。
宮女們將托盤一一呈放到官員面前的矮案上後,便行禮退了下去。
衆人見狀,好奇地掀開紅漆托盤上的錦布,令人震驚的是,托盤上擺放的並非是菜餚糕點等物……而是鴆酒和匕首。
“楚小姐,您這是什麼意思!”張御史一向脾氣暴躁,因此怒喝道。
其他官員也不知所措地望向宴會上首,想要知道怎麼回事。
在滿座質問的目光下,卻聽那坐於上首的少女泠泠一笑,語調溫柔:“張御史怎的急着問起我來了?近日您帶領着諸位大人和門下儒生,可是寫了數不清的檄文來罵我呢,害得我總是茶飯不思,憂心不已。”
聽她說完,衆人眼神皆透出些許難以言喻,這女孩小臉白皙飽滿,眉宇間舒懶閒適,分明是氣色極好的樣子,哪裡有半分憂思少食的狀態?
張御史譏諷一笑:“陛下如今昏迷不醒,你趁此率世家奪權、爲禍朝綱,坑殺方士近三千人,如此殘忍無道,莫非本官還罵錯你了?”
“嘖。”楚令昭單手託着下巴,嗓音嫵媚墮落:“那這可要如何是好呢?御史大人帶人罵了我,讓我很是難過呀,諸位也知道,我這人貫來睚眥必報,既如此……”
諫臺的一名小官員嚥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問道:“如……如此什麼?”
“如此說來,那我就只好把你們引來罵我的書,都燒掉好了。”
她眉眼懶倦地說着,一言一談嬌媚妖冶,一顰一笑邪性橫生,怎麼看都是一副禍亂江山的妖邪模樣。
“胡鬧!”諫議大夫吳璋拍案而起,“焚燒書籍,你這是要毀了華序千秋基業!”
少女笑得花枝亂顫,全然一副雲淡風輕的姿態:“我便是要毀了這千秋基業,你又能奈我何?”
“你這麼做,難道忘了皇城禁軍首領了麼?他如今繼任唐家家主,怎會容得你如此放肆!”禮部侍郎王岐憤憤駁道。
“王岐小兒!你們王家沒落不敢出頭,便推我們唐家出來是何道理?”唐家旁支的一位官員瞪目說道。
“都鬧什麼!”沉穩的軍靴聲響起,一身暗紅勁裝身披細鎧的青年走來,身後還跟着四列持刀禁軍。
“家主。”
唐家旁支那位官員恭敬欠身道,隨後,其餘唐門子弟也紛紛起身行禮。
那位名喚王岐的禮部侍郎看到他,如蒙大赦,急忙指着楚令昭說道:“唐小將軍,這個女人挾持陛下,妄圖禍亂我華序江山,您可不能坐視不……啊!”
他話還沒說完,衆人便又聽他發出一陣慘叫,定睛望去,只見楚殊吟將那把帶血的匕首丟回王岐面前的矮案上,聲線森冷:“下次再有人敢對姐姐不敬,斷掉的可就不只是這一根手指了。”
楚殊吟執掌黑甲軍,素來說一不二,衆人訕訕,都不敢再對楚令昭叫嚷。
而另一邊,禮部侍郎王岐捂着那根斷指,臉色慘白哀怨地望向唐臨痕,聲音悽切:“……將軍啊!”
端的是情意綿綿,幽怨至極。
“噗。”
看他如此,有官員嗤笑出聲:“侍郎大人,你做出如此姿態作甚?莫說你是個男子,便是女人,唐小將軍也貫不是個憐香惜玉的啊。”
王家子弟面上掛不住,忙上前將他扶走,對唐臨痕義正嚴辭地說道:“唐小將軍,諸位同僚蒙此大辱,您可萬不能坐視不管。”
唐臨痕把玩着手中短劍,表情淡漠,“若本將也贊同焚書一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