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昭姐姐。”
女子溫雅的聲音響起,顧念晚走到楚令昭身邊,面上有些愧疚之色。“前日是我失禮了,還擔心惹得令昭姐姐不快,不來赴宴了呢。”
“五小姐多慮了。”楚令昭淡淡道。
顧念晚見她果真不介意,便笑着挽住她的手:“父親此時還在服藥,一時半刻應當也不會開宴,不若隨我去花園走走?”
楚令昭想着也沒什麼要緊事,於是微微頷首,隨她一道離開了水榭。
她們走後,有人不禁悄悄議論:“令昭?剛剛這姑娘莫不是?”
“沒錯,是楚相那位小侄女,名喚令昭。”
旁邊的人聞言嗤之以鼻:“還真是白瞎了這副容貌,楚相那般宅心仁厚的人,竟是有個這樣狠毒的侄女。”
“噓!這話可不敢亂說。這小姑娘如今是楚家的家主,手腕強硬的很,背後還有太子殿下和雍熙郡王撐腰,不是你我能招惹的!”
不遠處的貴賓席上,面容威嚴冷肅的護國大將軍靜靜聽着衆人的議論,捻了捻手中的佛珠,仍舊是不動聲色的模樣。
花園中,顧念晚領着楚令昭到一處八角亭中坐了,正要開口說話,卻突然咳嗽了起來,她連忙用帕子捂住嘴,卻是咳的愈發劇烈了。
一旁侍女見狀,忙命人取來了厚實的披風披到她身上,擔憂的勸道:“這眼見着就到了小雪,天兒越來越冷了,小姐還是別在花園中坐着了。”
顧念晚慢慢放下帕子,瞥了眼上面那一抹刺目的紅,不動聲色的將帕子收入袖中,又接過侍女遞來的湯婆子,歉意的望向楚令昭:“讓令昭姐姐見笑了,我這病拖了許多年,總也治不好,近幾個月吃了些新方子,本以爲能好些,誰知今日卻又發作了。”
“無妨。五小姐帶我來這裡,可是有什麼要事?”楚令昭見她方纔在水榭中欲言又止的,料定她應是有重要之事,這才問道。
顧念晚望了望湖岸邊人來人往的水榭,語調低沉:“父親有意,要大哥與謝家聯姻……”
楚令昭蹙了蹙眉,謝家與將軍府關係匪淺,孫琳錦燁的生母是謝家之女,雖已亡故,但到底兩家是姻親,必然是要幫忙拉攏顧家的,老定遠侯身體抱恙,不過掛個空頭名號,手中也沒有實權,倒不足爲懼。可這侯府長子,卻是不同的了。
老定遠侯膝下子女衆多,然真正有才能的卻惟有職任兵部尚書的長子顧羨與幺女顧念晚,玄哥哥近幾個月才從北疆歸來,以至在皇城的勢力不深,若要迅速站穩腳跟,拉攏朝中六部勢在必行。
如今以謝家爲首的刑部,和以張家爲首的戶部已然是將軍府一派,其餘兵部、禮部、工部、吏部都暫處於中立態度,若是兵部再被謝家拉攏的話……
必須,要破壞掉這樁聯姻。
楚令昭正思考着對策,旁邊的顧念晚卻忽然拽了拽她的衣袖。
她望向她,卻見這向來溫軟的姑娘,眼中多了些以往不曾有過的凌厲之意,她挑了挑眉:“五小姐想說什麼?”
顧念晚垂眸,鬆開抓着楚令昭衣袖的手,輕聲道:“我的心思,令昭姐姐是知道的對嗎?郡王哥哥他……”
見她又提起楚殊吟,楚令昭不禁莞爾,這次卻也難得的不曾點破,只聽她繼續把話說完。
北風乍起,湖中枯黃的荷葉上還殘留着昨夜的細雪,掩蓋住了幾許蕭條意味。
顧念晚掩嘴咳嗽了幾聲,小臉有些蒼白。
“我不想讓大哥與謝家聯姻,也不想讓顧家與太子殿下對立,更不想與郡王哥哥對立,可我不過是……咳咳……”
她又重重咳嗽了幾聲,臉色愈發不好,卻還是繼續道:“可我……不過是個被養在深閨的女子罷了,大哥的婚事我無法干涉,父親的決定亦是如此。今日是父親壽宴,卻也是爲聯姻而設的一場局,我別無他求,只想問一句,此局,令昭姐姐可有解法?”
楚令昭不語,面色疏淡的望着不見邊際的灰色蒼穹,周身氣息清冷懾人,她聲音淡淡:“五小姐當真要我幫你?”
“無論是何辦法,只求令昭姐姐相助。”顧念晚鄭重道。
聞言,楚令昭脣角勾起一絲惡劣的弧度,她單手支頤,悠悠然瞥向湖對岸那座金碧輝煌的水榭,如同一隻蠱惑人心的妖精,美的驚心動魄。她彎了彎眉眼:“五小姐,陰天了呢。”
顧念晚怔了怔,轉頭望向楚令昭,只見少女眸中皆是毫不掩飾的惡劣之意,旋即,她瞭然一笑:“是啊,陰天了……”
再回到水榭時,賓客已然陸續到齊了,顧念晚將楚令昭帶到席位上後,便以身體不適爲由先行離開了水榭,衆人也不甚在意,這定遠侯府的五小姐是出了名的病秧子,倒是可惜了這小小年紀的。
楚令昭望了眼她離開的背影,勾脣笑了笑,端起蓋碗繼續不緊不慢的吃茶。
“姐姐又幹了什麼好事?竟笑得這般開心。”楚殊吟不知何時到的,撩袍坐在了她身側的席位上。
楚令昭吃罷茶,擡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也不接他這話,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但見這少年郡王今日一身本黑色箭袖錦袍,袖口與袍擺上用金線繡着竹葉紋,眉眼間皆爲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孤傲。
許是在年少時便在戰場上廝殺的緣故,他雖才十四五歲,卻已然有着常人無法比擬的成熟與穩重,靜靜端坐在大椅上,革帶軍靴,金冠束髮。身姿挺拔修長,容顏昳麗無雙,額角一道淺淺的刀痕,更添威儀赫赫。
“唉……”
楚令昭輕嘆一聲,暗道還真是多虧這廝長得好看,瞧瞧把人顧小五迷的神魂顛倒的。
“好好的,姐姐爲何嘆息?”
楚殊吟見她盯了自己半天,然後又像模像樣的嘆息一聲,不由輕笑。
他在她面前總是這個一本正經的模樣,楚令昭瞧着不由起了些捉弄的心思,她慵懶的擺弄了兩下塗着丹蔻的指甲,幽幽道:
“聽說如今許多惡霸都好男風,殊吟長得這般好看,若是被哪個山匪頭頭擄了回去當壓寨夫人可怎麼的好?我可真擔心呀。”
旁邊席位上,孫括正喝茶呢,聽她冷不丁來這麼一句,差點被嗆到。他蹙眉瞥向這二人,卻見楚殊吟將茶盞重重擱下,很是不悅:“姐姐說的這是什麼話!”
他冷哼了一聲,又道:“以我的武功,怎麼看都應該是那山匪頭子當夫人,憑什麼是我當夫人?”
楚令昭聞言,認真的點了點頭:“殊吟說得有理,這點倒是我思慮不周了,那我重說?”
她滿面正色的掩脣輕咳了聲,擺出一副很是惆悵的樣子:“聽說如今許多惡霸都好男風,殊吟長得這般好看,若是被哪個山匪頭頭擄了回去當壓寨夫君可怎麼的好?”
她格外加重了“壓寨夫君”四字,似乎覺得還缺點什麼,接着又補充道:“我可真擔心呀!”
楚殊吟脣畔微彎,溫聲道:“勞煩姐姐這般記掛着我。”
“無礙無礙,殊吟不必與我客氣。”楚令昭擺擺手,很是大度的模樣。
孫括在一旁默默看着這二人,眉頭蹙的越發緊了些,他捻了捻那串黑色佛珠,終是十分嫌棄的收回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