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散去,明月高懸。
二人順着來時的路下山,夜宴設在獵場外的開闊之地,場地四周的篝火明明滅滅,宴池正中央,最爲巨大的篝火堆燃的正旺,無數宮人捧着托盤酒器等物來來往往。
夜宴正待開始,王孫貴胄、權貴名臣攜家眷紛紛入場,楚令昭隨着楚殊吟一併落座。
楚殊吟身居赫赫戰功,年少便得封郡王,如今正是聖眷濃厚之時,見他落座,許多大臣紛紛跑來寒暄。
楚令昭單手支頤望向旁邊的楚殊吟,少年容色昳麗,色若春曉。正與周圍的大臣們緩緩交談,板着張小臉一本正經的模樣倒讓她忍俊不禁。
她低聲笑道:“阿梔,殊吟少年老成,向來乖巧穩重,可你瞧他若總這麼一本正經的模樣,將來可怎麼討得姑娘歡心?”
乖巧……穩重……
阿梔訕訕。她們家這小公子邪肆兇殘的很,頂多在小姐面前才裝裝樣子,還討姑娘歡心,哪個姑娘敢招惹他?也就定遠侯家那位五小姐不要命……
她猶豫半晌,只得硬着頭皮道:“郡王姿容無雙,何愁沒有姑娘喜歡,婚嫁之事尚早,小姐您多慮了。”
楚令昭點點頭,深以爲然。
宴池漸漸人多起來,幾位皇族、宗室子弟也逐一到場,楚令昭淡淡望了一圈,卻遲遲不見蘇寒玄的身影。
還不待她細想,便聽場外太監高聲唱喏道:
“皇上駕到!”
衆人紛紛安靜下來,起身恭敬行禮“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宴池內霎時跪倒一片,落針可聞的寂靜中,男人粗獷的笑聲陡然響起,楚令昭悄悄擡頭望去,只見一位高大威猛的中年男人巍然不動的坐於主座下首的次座,向蘇栩遙遙舉杯,方纔那位美豔的紅衣少女正坐在他身旁淡漠地飲酒。
這個男人便是護國大將軍孫括了罷,當真是囂張至極,只是……
她又瞥了眼笑容一片和煦的蘇栩,少女脣畔微彎,只是不知,這場角逐到最後,究竟是鹿死誰手呢。
“諸位愛卿,免禮平身。”
隨着蘇栩落座,衆人眼觀鼻鼻觀心,皆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欣賞篝火旁的歌舞。
宴至半酣,孫括身側的紅衣少女起身向蘇栩拱手道:“陛下,臣女此前特爲夜宴準備了一支舞,願獻於明日的秋獮,爲諸位盡興。”
蘇栩含笑擡手“允。”
少女點頭,隨後便離席去更衣。
半柱香後,不疾不徐的鼓聲響起,少女身着正紅色廣袖掐腰羅裙,踏着鼓點而來,少女身姿修長,手中一柄長劍舞若梨花,舞衣裙角處用金線繡着的牡丹花葳蕤妖嬈,跟隨着少女凌厲而不失華美的步伐,在夜風中翻卷飛揚。
竟是劍舞!
衆人驚歎不已,早聞將軍府的掌上明珠美貌無雙,今夜僅一支劍舞,已是嬌豔如烈陽,幾個月後便是三國盛會,屆時國宴上各國使臣無數,將來還不知要怎樣的名動天下!
鼓聲綿綿密密漸至排山倒海之勢,衆人正入迷時,少女手中的長劍突然脫手,徑直刺向正吃酒的紅衣少年,卻見唐臨痕眼都不眨,擡手便捏住了長劍的劍身。
四下震驚。人們還未曾開口,卻見那少年嗤笑一聲,將劍拋在空中轉了半圈重新刺向少女,速度快了不知多少倍,少女見一道劍影向她襲來,剛剛閃身躲開,長劍便狠狠扎入了方纔她身後的篝火堆裡。
衆人倒吸一口涼氣,暗道這唐家的小公子,不愧爲皇城禁軍首領,只是這氣性竟真如傳言這般大,若那劍當真刺中孫小姐……
果然,孫括皺了皺眉,不過一瞬,又恢復了威嚴的神色,淡淡喚道:“錦燁。”
孫琳錦燁擡眸望向他,只一個眼神,她便點頭向蘇栩拱手道:“是臣女學藝不精,驚擾陛下,還望陛下見諒。”
蘇栩擺擺手,毫不在意的樣子。
孫琳錦燁回到孫括身邊坐下,孫括低聲問道:“燁兒方纔爲何要刺唐家那小子?”
少女冷哼一聲:“看不慣他罷了。”
孫括搖頭無奈輕笑,含着幾許寵溺:“下次勿要如此莽撞。”
少女頷首:“女兒知道了。”
孫括斂了笑意,晃了晃杯中的烈酒,目光復雜的望了眼唐臨痕,繼而將酒水一飲而盡。
篝火漸漸燃盡,夜宴便也接近尾聲。這場篝火晚宴可謂是驚心動魄,人們各懷心思的回了各自的帳篷,爲明日的狩獵做準備。
“姐姐今夜怎的一直都心不在焉的?”楚殊吟一路送楚令昭去女眷的帳篷,邊走邊問道。
楚令昭被他突然的說話聲驚了下,回過神後,搖了搖頭,“可能是今天夜宴上的鹿肉烤的有些老,總有些不舒服。”
“原來如此,這次秋獵宮中帶了隨行的太醫,可要請人來爲姐姐瞧瞧?”
少年聲音裡透着關切,讓楚令昭心中一暖。
“勞殊吟掛心,無甚大礙的。”
“姐姐與我客氣什麼。”楚殊吟點點頭,接着又轉頭吩咐道:“好好照顧姐姐,一會姐姐若是還不舒服,記得去請太醫。”
“是。” 阿梔恭敬應道。
楚殊吟見已送到了女眷這裡,便放了心,辭別離開。
帳中陳設完備,比起閨房也分毫不差,楚令昭沐浴後穿着素白寢衣坐在撥步牀畔,身上散發着若有似無的淡淡蓮香。
阿梔拿着乾淨的帕子爲她絞乾滿頭青絲,輕聲詢問道:“小姐可還難受,要不要奴婢去請一趟太醫?”
少女擺擺手“不必不必,那話不過是唬殊吟玩的,今夜你可見我吃過一片鹿肉?”
“小姐的確沒怎麼吃東西。”阿梔頓了頓,恍然大悟道:“那小姐就是餓的難受?”
楚令昭扶額。
“今日孫括回到皇城,又攜同孫琳錦燁一併赴宴,夜宴上那微妙氣氛你也瞧見了,我一直在想,這種關鍵時刻,玄哥哥怎麼會不在。”
阿梔還沒想明白,就見少女突然靈光一現的從撥步牀上跳下來,興奮的拉住她的手“阿梔!快!爲我束髮,我知道了!”
“啊?!”
阿梔迷迷糊糊的拿過象牙梳正要爲她束髮,結果這姑娘飛快的換上一身本黑色窄袖勁裝,自己匆匆把青絲高束起來便跑了出去。
“小姐!這夜黑風高的,您去哪啊!”阿梔驚呼着追出去。
“敢走漏風聲,惟你是問!”少女甩下一句威脅便跑沒了蹤影。
“這,”阿梔欲哭無淚,只怕還沒等小姐是問,她就被小公子給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