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緊事倒是沒有,只是我從演武場出來時便是這個時辰了,聽說姐姐回來了,想着姐姐必然還沒就寢,就順道過來看看姐姐。”
楚殊吟隨口說着,全然是瞭解她的模樣。
楚令昭不禁汗顏,正要趕他走,卻聽他又道:
“對了,我進來時聽齊總管說姐姐明兒要去秦廈?姐姐剛從錦州回來,一路舟車勞頓的,不歇幾日便又要走嗎?”
他不過十四歲,一身銀白細鎧,眉眼極是俊俏好看,無辜單純的模樣,叫楚令昭剛要脫口而出的趕人的話,硬生生是沒說出口。
她頓了頓,“秦廈有位友人遞了帖子,我尋思着許久未見,便想着去一趟。不過,我倒是有件事要問問你。”
“姐姐只管問便是。”
“錦州的事一直是保密的,殊吟又是如何知曉的?”她呷了口茶,淡淡問道,聲音裡已是多了幾分考量。
楚殊吟想起那日被他扔到地牢的男人,脣角的笑容染上了幾分邪氣,頗有些嗜血意味。不過片刻,就又被他斂了下去。
他眼神受傷般,無辜道“我常在演武場裡呆着,禁衛軍說漏嘴了也是有的,倒是姐姐,那日讓我去纖雲樓花魁那放那墜子,我回來後,姐姐便不見了,倒是叫我好生擔心,如今,姐姐卻審問起我來……”
他本就不大,又生的眉目如畫,這樣受傷般的紅着眼圈,便是心腸再冷硬的人,也不忍再懷疑下去,楚令昭嘆了口氣,暗道許是自己太多疑了。
她上前摸了摸他的頭,“也罷也罷,我不過是問問,殊吟何至於如此。”
楚殊吟點點頭,他雖才十四歲,但因常年習武發育的極快,早已比楚令昭高出許多,如今這般坐在大椅上被小姑娘摸頭的模樣,像極了一隻大狼狗,倒也是有趣。
侍立在花廳中的侍女們忍不住掩面輕笑,楚殊吟微微側首瞥了她們一眼,眼神中透着森冷,陰惻惻的叫人膽寒,哪裡還有方纔泫然欲泣的樣子。
衆人不禁打了個寒顫,連忙低下頭去,不敢再笑。
楚殊吟對她們的反應還算滿意,淡淡收回了視線,繼續對楚令昭軟軟道“半個月后皇上要在皇家園林舉行秋獵,姐姐與我一道可好?”
楚令昭凝眉不語,猶豫着要如何拒絕,卻見少年嘆息:
“我不過是許久沒陪過姐姐,想帶姐姐一起去玩罷了,既然姐姐有更重要的人要見,那便算了……”
他低垂着眼睫,面色蒼白,看上去懂事極了。
“殊吟這是說的什麼話,又有誰能比你重要,半個月後的秋獵,我與你同去就是。”
“那……姐姐秦廈那邊的友人怎麼辦?”
“本就路途遙遠,讓那人再多等半月又何妨。”
“這樣啊,那就聽姐姐的。”
少年嗓音已然有些低啞醇厚,脣畔笑容帶着一絲邪佞,衆人就這麼眼睜睜地看着他把自家小姐哄住,而那主兒送他離開後,竟還在那感嘆:
“唉,殊吟總是這般乖巧懂事。”
“看來只能讓我獨自來做惡人了。”她兀自垂眸輕笑,聲音幽幽的,涼意直沁入骨髓……
衆人在一旁看的膽戰心驚。
楚令昭回到花廳中吃茶,待她吃罷茶,一個着青衫的姑娘抱着個梅紅匣兒從外面進來,笑吟吟的對她福了福身。
“奴婢剛剛去取小姐明兒路上吃的零嘴兒了,聽小丫鬟們說小姐喚奴婢,這才忙趕了來,小姐可是有什麼吩咐?”
楚令昭並未答話,只是接過她手中的匣兒,領着她上樓,阿梔見她眉宇間含着幾分不悅,忙去屏風後瞧了瞧,見浴桶裡盛着熱水,她心下了然。
“定然是新來的小丫鬟不懂事,奴婢這就命人把水換掉。”
楚令昭頷首,在撥步牀上抱膝坐了,托腮望着侍女們來來去去,她將梅紅匣兒打開,拈起顆紅色的小果慢悠悠吃了起來,梅子甘甜而清香,她彎起了眉眼“果然還是阿梔做的蜜餞好吃。”
門外小丫鬟見阿梔指揮侍女們將一桶桶冷水端進屋內,一臉懵懂“阿梔姐姐,爲何要把沐浴的水都換成冷水,若是小姐患了風寒可怎麼的好?”
“小姐常年如此,不會因這個有事的。”阿梔面色不變。
“可是菱形洞門內,明明就有一座滿是冷泉的浴池,上面還冒着冷氣呢,看着就凍人得很,爲什麼小姐還要另行弄來其他的冷水呢?”
阿梔猶豫半晌,似是想起什麼,她緊張的看了看周圍,復又搖了搖頭,嘆息道“這事兒可不敢亂問,該讓你知道的你自會知道,你只需記着,除非小姐特意吩咐,其他時候無論冬夏,沐浴的水都要用冷的。至於那座冷泉池,萬不要再亂問。”
那小丫鬟呆呆的點了點頭。
星河流轉,白駒過隙。
半月時光一晃而過,這日楚令昭在臨疏閣二樓的窗子上坐着,手裡端着盤點心,雙腿在空中打着晃晃,正出神間,阿梔領着一衆侍女歡歡喜喜的踏進來,見她又在窗子上坐着,急忙奔過去。
“呀,小姐怎的又坐在那麼高的地方,太危險了!”
小姑娘嚇了一跳,差點摔下去。
阿梔驚了驚,趕緊將她扶了下來“小姐可嚇死奴婢了呢。”
楚令昭嘴角微抽,披了件外裳在撥步牀上坐下,微微舒了舒氣 “阿梔這般風風火火的進來,可是又做了新的蜜餞要拿給我吃?”
她眉眼彎彎的,語氣卻有幾分不善。
阿梔抖了抖,小聲道“蜜餞倒是沒有,不過小姐秋獵的衣裳做好了,奴婢拿過來給小姐瞧瞧。”
楚令昭走了過去,見四五套勁裝分別整齊的擺在托盤上,她隨手挑了兩套示意阿梔收好,便又懶懶的在窗子那坐了,許是方纔被嚇得不輕,她只是坐在了窗畔的軟榻上,抱着盤點心繼續吃。
阿梔無奈,知她慣來是這什麼都不當回事兒的性子,只得讓小丫鬟們收好那些勁裝,自己去小廚房給她做點心。
天色漸晚,楚令昭望着天邊的晚霞,心中百轉千回,最後一縷陽光也逐漸消失,只餘下屋中一片灰暗,她將點心擱到一旁,垂眸望了眼府中接連亮起的燈籠,她冷笑。
今年的秋獵可是不平靜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