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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隋 - 第四十章 楊門遺寶(下)字體大小: A+
     

    原來,早在大業五年、楊玄感隨駕征討吐谷渾歸來之後,就開始有計劃的出售各地的產業,將楊家的各處別院、農莊、店鋪和商隊逐漸出手換作浮財。同時,又將家藏的大批不易估值、不易變現的奇珍異寶秘密出售,連他爹留下的那些美人都沒放過,統統賣了個精光。到了楊玄感舉事之前,楊家在產業上還真稱得上是一窮二白了。

    這下子楊家的浮財要是摞成座山,這座山的雄偉高大程度都不下於天下名山,而且這要是被皇帝看到了,不當場剁了他的腦袋纔怪。楊玄感除了將一部分浮財、據說價值兩百萬貫深埋地下,剩下的錢全部用來囤積三樣東西——黃金、兵甲、糧食。

    據說楊玄感把收集來的黃金都鑄成了重量正好是一百斤的金人,這樣的金人足足有一百二十個,價值達到一百二十萬貫(注1),幾乎相當於朝廷一年丁稅收入的四成!(注2)

    同時,楊玄感秘密在各地重金募集能工巧匠打造兵器衣甲,均參照先帝當初爲南征前陳而傾全國之力打造的軍器標準制造,無一不是神兵利器。光是拷問出來的,就有步騎弓四千多張、橫刀五千餘柄,步槊長矛六千支,精製馬槊上百杆。尤其讓朝廷的一衆將軍眼熱無比的,是三百套重騎兵甲和一千五百套重步兵甲。之所以叫重騎兵甲而不按軍中通行的叫法稱爲具裝甲騎,是因爲人家的騎兵甲跟具裝甲騎根本就不是一回事,無論是具裝馬甲還是騎士明光鎧全都是用精鋼打造的!所以用了五年時間數百工匠也只造出了三百套,每一套都價值將近千貫!這玩意太貴太少,效果如何沒人知道,可那重步兵甲就不一樣了。每套重步兵甲都在厚牛皮上鑲嵌了一千八百片上好精鐵打製的甲片,重達七十餘斤,連同標配的厚背環首長刀將近百斤,非力大猛士不可披掛,一旦披掛幾近無敵,最是讓將軍們欲奪之而後快。

    這些精良程度甲於天下的軍器價值,完全不在那一百二十個金人之下。

    至於糧食,楊玄感倒沒花多少錢,全公款消費了。不過沒人關心糧食,一方面是楊玄感辛辛苦苦搞到那麼多糧食,自己家肯定放不下,只能放到朝廷的糧倉裡,現在又歸了原主。另一方面現在大隋朝什麼都缺,就不缺糧食——朝廷的六大倉裡邊存糧近千萬石,只愁吃不完沒有不夠吃的時候。

    楊玄感苦心積慮攢了這麼多好東西,按常理講一定是爲了謀取天下準備的。可楊玄感造反之後,哪怕他最親近的人也再沒見過這些東西,別說金人了,連楊玄感自己穿的都是祖傳的盔甲。這就怪哉了,沒人能搞清楚楊玄感是怎麼想的。

    可是這些東西太招人,找不到皇帝就睡不好覺。於是搜撿繼續,拷問依舊,終於又找到一條線索——左驍衛大將軍屈突通來報,在一個逆賊的賊贓中發現了兩個金人,與傳說中楊玄感的藏寶很像。

    經金匠確認,這就是楊玄感打造的那批金人。可惜的是,興致勃勃來找那個叫安九的賊囚問話的欽使被告知,安九在一個多月前被人斬殺於大牢,死無全屍。不過安九死前曾招認,他族兄安海曾替楊玄感運輸了大批的貨物到華陰。

    有這句話就行。坐鎮長安的代王楊侑親自帶着幾萬大軍幾乎把華陰縣城翻了個底朝天,在楊氏祖宅和安家莊更是掘地三尺,幾乎夷爲了平地,方圓十幾裡範圍內連棵草都沒放過,就差挖楊家祖墳了。

    結果連半個鬼影子都沒找到。

    還不死心的皇帝乾脆給各地的心腹大臣下了密旨,讓大臣們在各地曾經跟楊家有關的產業周邊秘密調查楊家寶貝的下落。結果寶貝沒找到,關於寶貝的傳說倒因此傳得滿天下都是,並得名“楊門遺寶”。不知道有多少夢想一夜暴富、而且自覺運氣比皇帝好的傢伙開始滿世界的尋寶,不論大江南北、只要是楊家人曾經出沒過的地方現在都有人在漫山遍野的滿地亂刨。而在民間,則到了凡有井水處,皆說遺寶事的程度了。

    如此重寶,得之幾可奪國,讓李淵和裴寂怎麼能不眼紅?

    ……

    如果說在一個時辰前,楊霖還以身爲楊玄感之子爲恥的話,現在他的想法完全改變了。甭管楊玄感爲啥把好幾百萬貫的錢財藏起來——估計跟他也沒關係。但是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現在是這筆財富的唯一合法繼承人!雖然這個合法性估計沒幾個人會承認。

    他警惕的走開幾步,想離李淵和裴寂這倆臭不要臉的遠點看看地圖,誰想孫不通竟然突然伸手搶過了卷軸,在衆目睽睽之下徐徐展開。好像這不是一張秘不示人藏寶圖,而是他畫的一幅得意之作生怕不能在別人面前顯擺。

    楊、李、裴三人顧不得憤怒、驚訝和疑惑,一腦袋扎過去,好像晚一步地圖就會消失似的。

    地圖肯定沒消失,可也沒什麼兩樣。孫不通畫的這幅圖跟這個年代那些不靠譜的地圖沒啥區別,比例完全不對、圖例全靠發揮、連東南西北都是老孫自己說了算……據他自己解釋,那些實線代表山脈,虛線代表河流,三角形代表山峰,小圓圈代表村落,大圓圈代表鎮子,方塊則代表城池。最可恨的是有個鎮子還被一隻栩栩如生的兔子坐在屁股底下,老孫解釋說這代表他在那個鎮子逮到了一隻兔子……

    最要命的是,這張畫得亂糟糟、除了孫不通誰都看不懂的地圖上,連一個文字都沒有標明,鬼才知道這是啥地方。三個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最後一致把目光對準了孫不通,等待他的解釋。

    孫不通的表情得意之極,擠眉弄眼的對楊霖說道:“小子,你可知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可知慢藏誨盜,冶容誨淫?你可知……”孫不通還想繼續拽文,可惜才華有限(老孫:到底誰才華有限!作者掩面而逃……),可知了半天也沒接上,只得鬱悶的改口。

    “老道受老友之託,自然不能眼瞅着你被那些紅了眼的傢伙撕成碎片,只能豁出這把老骨頭了。你不妨把這幅地圖找人複製多份,廣爲散發,讓那些想發財的傢伙們按圖索驥去。要是還找不着,就來問老道!”

    楊霖翻了個白眼,道:“那用不了幾天,通緝令上的名字就得從安霖變成孫不通了!”

    孫不通哈哈大笑:“老道年輕的時候乃是關中巨盜,橫行無忌幾十年,皇帝都從姓宇文的換成了姓楊的,老道還不是好好的?好多年沒被官府緝拿,老道的骨頭都鬆了……”

    李淵突然冷冷插言道:“這楊門遺寶本應歸屬楊氏家主、也就是老夫的愛婿所有,道長據爲己有怕是不妥吧?”

    得!這麼眨眼功夫楊霖就成了李淵的愛婿了。就憑這變臉功夫和麪皮厚度,李淵後來能當上皇帝真不是機緣巧合或者僥天之倖,這真是天賦異稟、非他莫屬啊!

    孫不通瞥了他一眼,說道:“老道受楊公子養父所託,對其有監護之責直至楊公子及冠。屆時老道自會將遺寶交出,在此之前老道不會動其一分一毫。還有啊,這小子的丈人不該是唐國公吧?現在應該是蒲山郡公了!”

    李淵立刻抗議道:“老夫有婚書爲憑!婚姻大事,須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道長何故如此輕率的僅憑一言而否之?再說我那愛婿乃先楚國公、兵部尚書楊公玄感之子,出身貴胄之家,道長所受之託,恐怕做不得數吧?”

    “那唐公所持之婚書,還不是與我那老友安海所立?要說作不得數,怕是唐公跟老道彼此彼此吧?老道此來河東之前,得知蒲山郡公已潛入東郡,被迎上瓦崗,故已遣人前去將婚約之事告知密公。以密公與楚公之交怕是不會反對此事,既然唐公以爲老道做不得主,那不妨便與密公交涉好了。”

    孫不通說罷,對楊霖道一聲“好自爲之”,便不顧李淵的阻攔揚長而去。

    ……

    “這可如何是好!”

    李淵急得團團亂轉,裴寂仰頭看天,楊霖喟然不語。

    這一天下來,楊霖的身份地位可謂一日三變:從隱姓埋名、見不得光的反賊餘孽,到被善於廢物利用的李淵挖掘出剩餘價值、成了爲李家擋災避禍的一招妙棋,最後孫不通神兵天降、楊霖一下子成了炙手可熱、人人慾奪之而後快的財神爺。他在李淵嘴裡,也從小兄弟變成了楊賢侄,最後乾脆一口一個愛婿,叫得他直起雞皮疙瘩……

    所謂人情冷暖,莫不如是。楊霖心中五味雜陳,有些灰心,又有些感慨。見利忘義不過是人之本性,他並不是不能理解,換成他是李淵,恐怕更要不堪。畢竟他從後世來,比這更加醜陋難看的嘴臉見得多了,所以他並沒有如李淵和裴寂想的那樣憤怒,也沒有拂袖而去,因爲他突然之間,非常的想去磨坪山……

    李淵在孫不通面前還能強做鎮定,如今只剩下楊霖這個小輩當前,他再怎麼老於世故也張不開口。不過他此時想的更多是無論如何也要把楊霖羈縻在李家,不管是用婚約還是別的什麼辦法,不管他多麼的溺愛李秀凝、柴紹曾經多麼讓他滿意現在都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連怎麼應付皇帝的明槍暗箭都不那麼在意了。如果能夠通過楊霖把楊門遺寶據爲己有,別說自保了,真像裴寂、建成他們說的那樣成就一番事業、光耀李家門楣都不是什麼妄想。

    他自己不好開口,就把主意打到老友裴寂身上,連連朝着他使眼色。誰想自從孫不通一走,裴寂又恢復了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對於他的暗示理都不理,氣得李淵直跺腳。

    關鍵時刻還是自己的兒子親。李淵正要豁出臉皮開口,李建成一挑門簾進來了。

    “你在偷聽?”

    李建成挑門簾的一霎間,楊霖眼瞅着帳外有好幾道身影一閃而沒。

    “呃……”李建成臉更紅了,然後立馬賭咒發誓,“愚兄雖然聽說了那個楊門遺寶,可是愚兄之心始終未變,一直視你爲李家中人。父親也是一時因多羅吒之事傷心而心神大亂罷了,我李家有錯,也是錯在愚兄沒有把事情跟父親說清楚,還望子建賢弟莫怪要見怪。”

    李建成說罷,便深深躬身向楊霖施了一個大禮。李淵也是兩手亂搓,想要學兒子認錯又拉不下臉,裴寂在一邊笑得見眉不見眼。

    楊霖也不想與李淵父子一直尷尬下去,於是也就借驢下坡。在客套了幾句後,他把話題引到了正事上:

    “請問世伯,不知我們前議之事是否可行?”

    “愛婿所說何事?”大家把話說開了,李淵那股子不要臉的勁頭又上來了。

    楊霖不跟他糾纏,一笑了之道:“就是小侄在磨坪山上插旗立號,以應對皇帝徵召世伯北上之事。”

    一聽是這事,李淵變得嚴肅起來,沉思了盞茶功夫,又跟裴寂低聲交談了幾句之後,對楊霖說道:“衛文升已死,嶽道長將此事栽到盜匪頭上,陛下必然震怒。下一步陛下是另擇人選取代老夫、還是令老夫留任還在兩可,不過老夫這個剿匪不力的罪名是坐實了。對於老夫而言,如今已經是非破罐子破摔不可了,河東越亂老夫則越安全。不過賢侄啊,前議讓你去磨坪山一事,老夫確實是懷有私心。老夫覥顏承認此事,就是希望賢侄莫要因此起了見外之心。老夫雖不才,卻也不至於靠一個後輩遮風擋雨,此事可以休矣!”

    “世伯誤會小侄的意思了,小侄提及此事並非問罪之意,而是以爲此事對李家、對小侄乃是皆大歡喜之事,因此小侄心甘情願請往磨坪山。”

    “賢侄莫非真的起了離去之意?”李淵的神色很複雜,有懊悔、有傷感,但是沒了楊霖上次要走時的那股子殺氣。

    楊霖的表情很平靜,難得的正經:“家父臨終給小侄留下避世不爭四字爲日後的立身之道,小侄不敢或忘。但是小侄以爲,天下大勢,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非人力可違也。不知兩位世伯和德璋兄以爲如何?”

    李淵和李建成聞言肅容恭立,還沒來得及開口,裴寂卻是眼睛一亮,急急說道:

    “賢侄大才,此論幾近聖人之言也!卻不知這天下之勢,賢侄何以教我?”

    “論起天下之勢,以小侄一介後輩怎敢在兩位世伯面前大言不慚?小侄想說的是自身之事。小侄身爲逆賊餘孽,皇帝陛下欲除之而後快之意無人能夠改變。小侄再如何避世不爭,最好的結果無非惶惶如喪家之犬,戰戰如漂泊之萍,終生不得安寧。事已至此,小侄以爲既然亂世在即,何不順勢而爲?亂世中唯有力量纔可自保,小侄不謀一國一域,只求以有爲之身謀無爲之生,方可實現家父避世不爭之道。世伯以爲如何?”

    “賢侄說得好啊!”李淵擊掌讚歎,說道,“這便是賢侄欲往磨坪山之意?”

    “是的。不過小侄尚有一請,還望世伯成全。”

    “賢侄請講。”

    “待解得世伯之危、河東平定之後,磨坪山之兵分小侄一半如何?”

    “有何不可!”

    李淵還有點猶豫,裴寂卻毫不猶豫的一口答應了下來。

    注1:參照唐時的大致比價,1貫等值於1000文,1兩白銀等值於10貫,1兩黃金等值於10兩白銀。由於當時1斤等於16兩,所以10兩白銀並不等值於10貫,而是6貫又250文,所以1兩黃金也是等值於6250文,同理1斤黃金等值於100貫。

    注2:隋朝收稅收的是糧食而非銅錢,戶丁年納米2石。按大業初年鬥米6錢計算,戶丁年納米折錢120文。按大業五年有人口890萬戶、戶均三丁計算(查不到隋朝戶均幾丁,只查到北周徵召府兵有三丁抽一的規定,因此估計戶均三丁比較普遍),納稅人口是2670萬,則隋朝年丁稅收320萬貫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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