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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隋 - 第三十四章 大梵天字體大小: A+
     

    翌日天還沒亮,那位史上最牛的先鋒官就一聲令下,大軍隨即開拔,緩緩向北而行。

    楊霖閒着沒事,找到同樣是個大閒人的李建成東拉西扯,企圖套出更多關於李家和繼嗣堂的猛料。誰知今天李建成口風甚嚴,被問到小事、瑣事便滔滔不絕,一到關鍵地方就顧左右而言他,不是推到他爹李淵身上,就是祭出大殺器李秀寧。不過這倆人一個遠在晉陽,一個楊霖壓根惹不起,只能徒喚奈何。

    李建成畢竟是個敦厚君子,不善作僞又有苦難言,第二天干脆躲進馬車稱病不出。楊霖厚着臉皮想去探病,結果沒等湊近就撞上了李秀寧。這妞兒全身披掛,立馬橫槊,兩眼虎視眈眈的對着楊霖的全身要害掃來掃去,嚇得楊霖連滾帶爬竄回自己的馬車,找小七求安慰去了。

    這一日行至太谷縣境內,天不過正午大軍就不走了。在一處山谷剛紮下營寨,楊霖就看見一個穿着綠袍的小官領着百十個民夫,趕着大車、牽着豬羊跑來勞軍。李建成和李秀寧兄妹把那個小官領進大帳嘀咕了一個多時辰後,中軍響起了聚將鼓,鼓點密集得如同炒豆一般。正忙活着殺豬宰羊的將校們聞鼓而驚,來不及清理血污、整理衣甲就奔着中軍大帳狂奔。有個傢伙一時心急,連手裡的活計都忘了放下就光顧着埋頭跑,肩上還扛着半扇羊……

    盞茶功夫之後,將校們陸續又從大帳中狂奔出來。扛着羊那位,毫不猶疑的把那半扇已經洗剝乾淨、扔進鍋裡煮半個時辰就能讓一隊兵吃得咬掉舌頭的肥羊,隨手扔到大帳旁邊的泥地裡,一邊狂奔着,一邊連聲怒吼着招呼他的兵,整個軍營頓時像燒開的熱水沸騰了起來。

    楊霖清楚的記得,自從他進到這個軍營就沒吃過肉。李建成要學古之名將,將士們沒肉吃,他就跟着啃麪餅嚼鹹菜疙瘩。楊霖受不了了,現巴巴找來本《三略》,一個字一個字的給他念“軍井未達,將不言渴;軍幕未開,將不言倦;軍竈未炊,將不言飢。冬不服裘,夏不操扇,雨不張蓋。是謂將禮”——人家沒說名將就不能吃肉嘛!結果還被李建成鄙視……

    現在這幫三月不知肉味的餓狼連肉都棄之如敝履了,一定是出了什麼大事!

    果然,等那幫能自己跑的將校從中軍大帳裡邊跑光了,李建成和李秀寧的親兵們又拖出了幾個沒法自己跑的——這些人剛纔跟大夥一起被招進中軍,不過出來的時候腦袋沒了。

    軍營裡足足熱鬧了半個時辰,待大軍整頓完畢,便陸續隨着那個綠袍小官走出了軍營,向東北方向行去,連李秀寧都跟着跑沒影了。

    楊霖看着空空蕩蕩、就剩下五六千號人、還有一半是傷兵的軍營不知道說什麼好。等他看到李建成的時候,更是嚇了一大跳:早晨還一身戎裝的李建成,這會兒換上了一身麻衣,頭上還纏着一根白布條兒,眼睛也不知道怎麼弄得又紅又腫,跟死了老子娘似的。

    “這……是腫麼啦?”楊霖指着李建成話都說不利索了。

    李建成沒有回答,紅腫着眼睛還要保持着如沐春風般微笑的樣子有點滑稽:“子建賢弟你要記住了,你從來沒有見過我三妹摩訶室利。河東軍的先鋒官是我二弟多羅吒,在藏軍谷一役中與賊將向善志同歸於盡。賊軍身陷死地寧死不降,我軍雖盡殲之,但傷亡過半,折衝郎將於瑾、司馬劉政會、果毅郎將陳大溫、校尉李安儼等二十餘將校陣亡。我已下令全軍縞素,來來來,子建賢弟你也把這件麻衣換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楊霖愈發的一頭霧水,忍不住有些急躁。

    李建成卻仍然不慌不忙的幫他套上麻衣,才慢悠悠的說:“太行匪軍禍亂河東算起來足有百多年,歷朝只能驅散無法盡剿,此番卻被我軍一鼓而下,這個事情鬧得就有些大。所以家父身爲太原留守、山西河東慰撫大使也不得不出迎百里,大概今晚就會到達太谷。”

    “然後?”

    “隨同家父出迎的還有太原副留守王威、高君雅、晉陽宮監裴寂,還有途徑晉陽的河東北路行軍總管王仁恭,怎麼樣,陣仗很大吧?”

    “所以?”

    李建成覺得眼前這個傢伙不是裝傻就是個榆木腦袋,不過這傢伙既是身份見不得光的反賊首領之子,還算是他們老李家的親戚,也就不再瞞他,氣哼哼的說道:“所以這些負責監視我李家的人看到愚兄麾下居然有好幾萬人馬還不嚇破了膽子?陛下從此還睡得着覺?衛玄老兒的身後不知道還要再增派幾路大軍往河東狂奔!家父就剩下個慰撫大使的名頭,在河東幾無駐足之地,我這個做兒子的難道還要再給他老人家添麻煩?”

    “可是這軍中人多眼雜的……”

    “人不多了,多的都被摩訶室利帶到磨坪山去了。至於眼雜的……”李建成朝遠處正在刨坑埋人的親兵努努嘴,“這輩子都沒機會再睜眼了。”

    “……德璋兄,剛纔聽你說你二弟叫什麼吒?他不是叫世民嗎?”

    “呵呵,多羅吒就是世民。家祖母崇佛,便給我們兄弟都起了個佛門的小字。愚兄小字毗沙門,二弟世民當然就是多羅吒了,三弟玄霸叫毗琉璃,四弟元吉叫毗留博叉。三妹秀寧巾幗不讓鬚眉,所以祖母也給她賜字摩訶室利。”

    “原來你們兄弟就是傳說中的四大天王啊!好拉風的名字!令祖母還給誰起過名字?”楊霖有些羨慕,他也想弄個外國名顯擺一下。

    “還有家父,名曰婆羅賀摩。”因爲不是正式的名號,李建成沒有什麼避諱,只是朝北方拱了拱手。

    “這是什麼意思……”楊霖能知道四大天王已經是超水平發揮了,這會兒又現了草包的原形。

    “婆羅賀摩就是大焚天!”李建成負手傲立,雖然一身的麻衣有些不應景,但也能看出他內心十分的驕傲與自豪。

    “這個名字好霸氣!”楊霖還是不懂……

    這回李建成顯得十分耐心,給他詳詳細細的解釋了半天。

    所謂婆羅賀摩就是大焚天的音譯,意爲不需擇法惡行亦不起,始得業清淨。大焚天是釋迦的右脅侍,手持白拂塵,又是色界初禪天之主,稱“大梵天王”。大梵天形像在傳到中原之後被塑爲雍容華貴的中土帝王模樣,手持蓮花,身後有輔臣簇擁。

    怪不得李建成一提起他爹的小名就驕傲的跟只小公雞似的……原來他爹早就偷偷算計着當皇帝了啊!史書上都說李淵晉陽起兵造反是受了他兒子和羣臣的攛掇脅迫、被逼無奈而爲之,現在看來人家在裝孫子那會兒就惦記着黃袍加身了,而始作俑者居然是李淵他老孃!

    楊霖不知道說什麼好。現在就拍未來皇帝的馬屁似乎有點早,好像還挺犯忌諱。不過他當然也不會嚴詞呵斥老李家有謀逆之心什麼的,皇帝姓楊姓李關他屁事!

    李建成也覺得有些過了,有些尷尬的想掩飾一下,不過楊霖關心的是李世民。於是他繼續小心的試探:

    “秀寧……那個摩訶室利身爲女子不宜在軍前亮相,你讓她躲開也就罷了,爲何還把多羅吒報成陣亡?這讓他以後如何露面見人?”

    李健成臉上的得色和尷尬頓時換成了一種莫名的情緒,他沉默了良久之後方纔一嘆道:“你到了晉陽就知道了!”

    ……

    天色將晚時,軍營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楊霖剛鑽出帳篷,就見二十餘騎徑直闖進營門,直衝中軍大帳。要不是他們清楚的打着隋軍的旗號,他還以爲是敵軍突襲呢。

    爲首的是一個身形微胖的中年人,圓臉白麪,淡眉細眼,要不是頜下還有一捧長鬚,就是活脫脫的一副婦人相。不過此時他的容顏憔悴、雙目紅腫,一身的煙塵跟剛從地裡刨出來似的,離着中軍大帳還有十幾步遠他就一躍下馬,腳步踉蹌的悲呼道:

    “多羅吒,我的兒!你在哪裡……”

    大帳的門簾一挑,李建成三步並做兩步疾奔而出,撲到中年人腳下大放悲聲,手裡還捧着楊霖在藏軍谷一戰中穿過的那套明光鎧。不過這套明光鎧顯然被李建成再加工過的——當初楊霖中招的部位大都在後背和屁股上。現在倒好,整套盔甲不分前後左後遍佈着大大小小的無數個裂口、凹陷和窟窿眼兒,打眼一看就能看出有刀砍的、槍扎的、石頭砸的、箭射的……簡直都沒法看了。

    楊霖覺的,這身甲要是真的在藏軍谷就被弄成這副熊樣,他一定是古往今來在戰場上死相最慘的那個倒黴蛋兒……

    李建成大放悲聲,哭得軟倒在中年人腳下,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再摻和上塵土,把那張帥臉抹得花裡胡哨的,模樣那叫一個慘。不過楊霖一點都不佩服他的演技,因爲他知道李建成在袖子裡藏了好大一包茱萸粉……

    “毗沙門莫哭,多羅吒他在哪裡!”中年人顯然就是傳說中的李淵,他托住李建成的雙臂,疊聲問道。

    “啓……啓稟父親,二弟他……”李建成泣不成聲,又被李淵晃得全身亂顫,果然把現場情緒又調動了幾分,“二弟戰歿於藏軍谷一役,十分英勇,不愧我李家男兒之名……天氣炎熱加之軍中條件鄙陋,二弟的遺體無法久存,只得同其他陣亡將士一同焚化,只餘二弟的這身鎧甲……”

    李淵聞言,兩眼一翻白就昏死過去,李建成撲上去也昏作一團,隨行人等趕忙將兩人擡進了帳篷,整個軍營頓時兵荒馬亂。

    楊霖冷眼旁觀,隨李淵一同衝進軍營的,除了那些佐吏和護衛以外,還有一個文官和三個武將。

    文官穿着紅袍,是個五品以上的高官,顯然就是李建成說的晉陽宮監裴寂。裴寂此時面帶戚容,指揮着郎中和護衛們鑽進帳篷忙活李淵父子去了。而那三個武將,楊霖光靠服色就分不清誰是誰了,他正在亂猜,突然發現其中一人向他招了招手。

    “你是何人,現居何職?”那人看到楊霖傻呆呆的走過來,連個軍禮都不敬,有些不悅。不過他只是皺了皺眉頭,並沒有發作。

    “呃……在下楊霖,現任河東軍輜重營護糧校尉。”李建成是個細心人,爲了不出紕漏在軍中作了細緻的安排,連楊霖和雄闊海這倆閒人都隨手安排了職位。不過楊霖這個新鮮出爐的校尉對軍中的規矩一概不懂,一言一行全是漏洞。

    須知古往今來軍中都是最講究等級尊卑的地方,有着嚴格的軍語和軍禮。上下級之間或平級該怎樣致敬、怎樣對答都有着嚴格的規矩。比如這個將軍比楊霖這個校尉不知道高出多少級,所以人家問話招招手就行了,楊霖卻必須先“束容”、也就是假裝整理下軍裝、撣撣灰塵什麼的,然後“端姿”、也就是挺胸擡頭,再跑步、起碼也得是“疾步”趕過來恭敬應答,哪能像他那樣身子軟得像麪條似的溜達過來?長官問話,像校尉這種兵頭將尾的小軍官,得自稱“卑職”,“在下”那是死老百姓的說法,哪能用在軍中?再說河東軍裡邊什麼時候冒出來輜重營這麼個編制出來了?那完全是楊霖不知道自己歸誰管胡說八道出來的。

    將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不過他現在更關心別的,於是捏着鼻子問道:

    “你可知藏軍谷一役的詳情?”

    “呃……李將軍在軍報裡……”

    “別提什麼軍報!”

    將軍毫不客氣的打斷楊霖,猛地一彎腰,腦袋湊到離楊霖的鼻尖不到數寸之處,一股莫大的威壓將他的全身籠在其中,楊霖甚至聞出了這傢伙上頓飯吃的是韭菜……

    就聽那位將軍惡狠狠的說道:“我不管軍報!我只問你當時是否在場?此戰的詳細過程如何?李家二郎如何戰死?於郎將和陳郎將死於何人之手?你若敢有半句虛言,信不信本將當場斬了你!”

    “原來將軍問的是這些事兒啊!在下知道,而且非常知道。不過這些事兒講起來那可是小孩沒娘、說來話長。將軍莫急,且聽在下細細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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