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淚水已經在我眼眶中打着轉兒,阿一仍舊背對我們,但我想他面頰上,此刻也應該是掛滿了淚水的。唯獨林阿姨,她嘴角仍舊帶着溫和的笑,就如我第一次見她時候一般,沒有絲毫變化。
“我……出去買點水果。”最終是阿一先開口,打破這沉寂氛圍。
我能夠聽出他嗓音中顫抖,隨後,他也不待我們回答,就大踏步離開病房。
“阿一這孩子,學了那麼多年的心理學,可始終無法跨過自己心理的坎兒。”林阿姨望着阿一離開時的背影,喃喃着說。那語氣裡自然是飽含着對阿一的疼愛。那種母愛的情緒,林阿姨很少會表露出來,可並不代表沒有。
“阿幀,以後阿一就拜託你照顧了。”林阿姨收斂目光,轉而落在我面頰上。
我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是在眼眶中盈着的淚水終於是凝結,滑落面龐。
林阿姨捧起我面龐,拇指擦拭掉我面頰上淚水,輕聲說:“不要哭,人總是會死的,不是麼?”
“可,沒有林阿姨,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嗚咽着說。
一直以來,都是林阿姨站在背後支持着我,不管是對靈異界一些難以解釋的情況,還是關於咒法術又或者是符籙操控之術,林阿姨都能耐心爲我講解清楚,我實在無法想象,倘若林阿姨不在了,我要怎麼獨自一個人去面對蘇亦竹,甚至是韓復白。
“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女孩,我想你應該知道怎麼去處理後面所發生的一切。”儘管蒼白,可林阿姨的笑容,總能讓人莫名安心。
我抽了抽鼻子,勉強止住淚水:“我根本不聰明。”
“不。”林阿姨篤定說:“你很聰明,只是你自己還沒發覺而已。”
我怔了怔,好久才哽咽着說:“可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林阿姨收斂神色,稍微遲疑,似乎是在思慮,之後才說:“關於你變身的事情,那個叫李家正的小夥子,已經繪聲繪色的跟我描述過了。”
李家正那傢伙,還真的是到處炫耀他所見到的一切。
“你第一次出現那種狀況,是在家裡的衛生間。當時我以爲是屍毒效果,不過現在看來,是我大錯特錯了。”林阿姨如是說,面頰上流露出自責神色:“這種狀況,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過,可惜再也沒有多餘時間去調查了。”
她說沒有多餘時間,讓我的心又是不由得揪緊。
“阿幀,那種力量對你來說不可控制對麼?”林阿姨口氣陡然嚴肅問我。
我茫然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說:“也不是完全不能控制,只是思緒很模糊,時而能意識到自己做在什麼,時而又不能。就好像是在做夢一樣。”
“現在只有一個方式,或許可以試試。如果成功的話,你便能夠自如控制那種力量。”林阿姨抿舐了乾枯嘴脣後說:“這方法就是,你完全吸收蘇亦竹身上的咒靈氣。”
我倒吸一口冷氣。
其實我也早已預料到這個提議,可我始終不想去面對。
完全吸收蘇亦竹身上的咒靈氣,就意味着蘇亦竹將完全從這世界上消失,這感覺就跟謀殺了一個活生生的人,沒有任何分別。
“那隻厲鬼,叫韓復白的厲鬼,已經基本凝聚成爲人形。我想只要再給他幾天時間,他一定能夠完成人形凝聚,屆時他將更加難以對付。”林阿姨劇烈咳嗽幾聲後,盯着我說:“阿幀,你是唯一的希望,只有你才能對付的了韓復白。而能對付他的前提,就是你完全吸收蘇亦竹的咒靈氣。”
我抿脣,緊皺眉頭。
我實在無法理解,爲何這些事會莫名其妙的壓到我身上來,我不想讓蘇亦竹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也不想殺韓復白,我只想當個普普通通的上班族,在工作一天之後,來一個熱水澡洗去身上的疲乏,而後依偎在愛人的懷抱裡看着韓劇,僅此而已。
可爲什麼,偏偏那麼多不可思議的事情,一定要發生在我身邊。
“阿幀,能力越強,責任越大。有些事情,註定你這一生是避免不了的。”林阿姨似察覺到我的情緒,語重心長說。
“可……蘇亦竹也是活生生的人,就算她是什麼陰位自我,也不該成爲被殺掉的理由,不是嗎?”我緊皺眉頭,聲調雖然不高,但也是質問姿態。
林阿姨嘆口氣,微微搖頭說:“你最大的弱點,就是太心軟了。”
我沉默,儘管我對林阿姨所有的觀點基本都是認同,可這點,是我唯一無法點頭的。
我認爲那不是心軟,只是尊重這世界上的每一條生命罷了。就算是厲鬼,他也實實在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縱然不會人類社會認可、不會科學認可、不被法律認可,可它也是一條另類的生命。對我來說,我都不想輕言將其抹殺。
“如果你想保住蘇亦竹,我還有個方法,只是這個方法會讓你承受極大的痛苦,阿幀,你可要考慮清楚。”林阿姨忽的換了副腔調,口氣頗爲銳利。
“兩全其美的方法嗎?”我咧了咧嘴角。
林阿姨鄭重點頭說:“兩全其美的方法,雖然有些風險。”
“不管是什麼痛苦,我都能承受。”我斬釘截鐵,同時也是不假思索回答。
不管是再怎麼痛苦,也不會痛苦過變身時候那種全身細胞都在膨脹時的滋味吧!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林阿姨輕咳幾聲後說:“這是一種古老的祭祀方法,可以讓主體與陰位自我融合,而不會令其中任何一方自這世界上消失。祭祀方法,記錄在一本古籍上,阿幀,那本古籍就放在我老家裡主臥室牀板下的木箱子裡。在木箱當中,還有許多其他咒法術秘籍以及符籙操控之術,甚至是畫符方法秘籍。雖然你自己研讀起來可能有些困難,但在我離世之後,也再也無人能指導你了。”
“林阿姨,您別說這種話。”我心惶惶,當即反駁。
“有些事,縱然不去提,也無法避免它的發生。自欺欺人,是不對的。”林阿姨深呼吸一口氣後,才繼續說:“阿幀,那木箱上用符籙做了封印,我現在告訴你解封的咒語,你一定要牢牢記住。”
我使勁點頭,淚水再次模糊視線。
林阿姨向我招手,示意我捱過去,我俯身貼近,她在耳邊用幾乎細不可聞的嗓音,將那一串咒語唸了一遍。
不知爲何,在這一刻,我的記憶力出奇的好,雖然只是聽了一遍,但也已經而已背誦如流。或許是不希望林阿姨失望,因而才拼盡全力去記住那咒語的每一個字。
在我背誦之後,林阿姨露出欣慰笑意:“太好了,我果然是沒看錯人,阿幀你真的是很聰明的孩子……我累了,要休息一會兒了,阿幀,你不用陪着我了。”
只是那說話的嗓音越來越輕,直至最後,分明是已經聽不到了的。
我見到她緩緩閉上雙眸,若不是胸口還微微起伏,我真的以爲她已經離開人世。
但我也沒有離開,只是安靜的陪在林阿姨病牀旁。反覆背誦着片刻前林阿姨所傳授的咒語,生怕一個晃神給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阿一在二十幾分鍾後回來,他真的買了水果,李子跟桃子。
他見林阿姨睡着,徑直去衛生間,將水果洗好裝進果盤兒裡,方纔端回來,放到牀頭櫃上。
我見到她的眼睛紅腫,大概是外面已經哭過了的,不由得有些心疼。
我偏移了腦袋,微微靠在阿一肩膀上,盯着病牀上熟睡的林阿姨說:“阿一,林阿姨一定不會有事的。”
“嗯。我媽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她怎麼可能這麼年輕就會……況且她這麼厲害,就算是閻王爺,也會懼怕她三分的吧?哪裡還敢派什麼牛頭馬面來勾她的魂魄?你說對吧?”他嘴角帶着生硬的笑,側目望着我,那目光中充滿了絕望,卻是急切想要從我這裡得到肯定的回答。
我使勁點了點頭,幾乎要把脖頸子折斷說:“沒錯,林阿姨一定會平安無事!”
可是就在當夜,林阿姨還是去世了。
我趴在病牀旁不知不覺睡着,不知到了夜裡幾點,阿一那種撕心裂肺的哭聲將我從睡夢當中驚醒。
我猛然擡頭,見到撲在林阿姨身上放聲痛哭的阿一。我又見到林阿姨,她面頰上已經絲毫沒有血色。
醫生跟過來時,林阿姨早已經沒有了呼吸,心跳也消失,就算是搶救,也不過是形式上的而已,誰也無法改變一個事實,林阿姨真的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從手術室裡推出來的,是林阿姨冰冷的屍體。
阿一跌坐在醫院過廊冰冷的地板上,淚水橫流,我從身後抱住他,努力的想讓這個傷心的男人從我身上感知到一絲絲溫暖。
那一夜阿一一夜未眠,守着林阿姨的屍體渡過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