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我的話，讓韓復白無法專心修煉，他張開修長雙眸，面向我。
不知爲何，在那一刻，我似乎感知到他的情緒。大概是那種懊惱又不知所措的情緒，其中也夾雜着一些說不清楚的憤怒。
我想那大概是一種絕望，對再也無法生而爲人的絕望。
可這隻厲鬼分明仍舊是面無表情，至少我很清楚，那種情緒並非是通過面部傳達。
不得不承認，那種絕望對我有些觸動。
“你可以去投胎，轉世爲人……是有這種說法的不是麼？”儘管鬼魂的存在一度對我的世界觀產生很大的衝擊力，但我至今仍然不相信，這世界有什麼輪迴轉世存在。在我看來，鬼魂不過是另外一種物質的存在方式而已，如果鬼魂消散，就會徹底在這世界裡煙消雲散。
我這樣說，對這隻厲鬼來說，只不過是某種程度上的安慰罷了。
“我……不能輪迴，我……要復仇。”韓復白睜開雙目，說話又恢復到那種結結巴巴的狀態。
“復仇，你向誰復仇？”我皺眉，忍不住問。
“這整個城市的人。”或許是因爲憤恨涌上心頭，這句話他竟然是很完整的說出口來。
我不由得心驚。
厲鬼之所以會成爲厲鬼，生前必然是遭受了極大冤屈。我當然相信他有自己的仇人，可這仇人遍佈整個城市，那就有些誇張了。
“你打算怎麼復仇？”我暫時將驚愕情緒壓制，算是耐心詢問。
“殺……光。”雖是結巴，但卻是篤定的兩個字，自他嘴巴里冒出來。
簡單兩個字，卻又是讓我的心猛然一緊。
李家正跟我描述的沒錯，這隻厲鬼果然是要個極大的禍害。
但同時我也忍不住冷笑說：“你怎麼做？這座城市有很多正義的人，他們絕不會允許你對這座城市胡作非爲。”
“你……也是麼？”韓復白擡高聲調，同時雙掌也是一定高度擡起。
我連忙向後縮了縮身子，這傢伙情緒陰晴不定，說不定又會用那種讓我渾身好像撕裂開般痛的方式對付我！
反應了幾秒鐘，才意識到他是在問我屬不屬於我口中的那種正義之士。
“那當然了！否則我也不會來對付你了！不怕告訴你了，你現在不殺我，以後一定會在我手裡灰飛煙滅，信不信？”我揚眉，這說法叫做激將法，他要是有志氣，自然不會在這時候殺我了。
“信。”韓復白緩緩吐出這一個字兒來。
我一臉懵逼，這傢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但，不殺你。”韓復白又緊跟着說：“你是女人，你跟我一類。”
他似乎是給出了兩個不殺我的理由，第一個我很明白，或許這傢伙生前就是個對女人有着天然呵護本能的人，可第二個理由，卻讓我有些難以捉摸。
什麼叫我跟他一類？這傢伙分明是隻厲鬼來的！而我是個活生生的人！
“我跟你根本不是一類人，剛纔我不是說過了麼？我是人，而你……”
“之前。”韓復白倒是學會打斷別人的話了，但只搶先說出兩個字來，隨後又是停頓了很久，後面的話纔跟着說出來：“之前的你，跟我一類。”
我瞬間明白，他所指的是蘇亦竹。
或許在某種程度上，他與蘇亦竹以另類的方式建議了某種聯繫。他通過那種聯繫，察覺到蘇亦竹與他幾近相同的絕望與孤僻。
我扯了扯嘴角，很想說明他意識當中的那個人不是我，可爲了以後的突襲戰術能夠起到效果，還是強行忍住了。
天邊兒已經反了白，是接近凌晨的時間。
天明之後，阿一在得知消息之後，一定會來救我，或許林阿姨也會一起來，屆時一定會有一番惡鬥，我還是養精蓄銳的好。
當然我也清楚，憑我一人力量，想要從這隻厲鬼的手掌心裡逃走，根本不可能。既然他暫時不想殺我，那我也就安心躺下來，就是沒有枕頭硌得後腦勺兒疼，雖然進入閉目養神狀態，可嘴巴上是不能閒着的，不停地東拉西扯，分散這厲鬼的精神力，這可是我精心計劃的敵疲我打戰術。
可或許是太過疲倦，在碎碎念中，不知不覺也被疲乏攻陷，竟然是昏昏沉沉睡着。
因爲韓復白關係，周圍的孤魂野鬼並不敢靠近，倒是讓我睡了個安穩覺，若非是翌日陽光太過猛烈，曬得我面頰滾燙，我大概還醒不了。
睜開眼睛時，見到沐浴在陽光之下的韓復白。
他猶如渾身灑滿了金紙，我可以確定，經過這半夜之後，他人形修煉更加深入。
鬼魂通常有意識避開陽光，儘管日光並不能直接消滅魂魄，卻可以減弱魂魄的陰寒氣息，令魂魄對這世界的感知以及影響越來越小。任何鬼魂對這世界都有着眷戀，絕不會允許此類事情發生。
但此刻的韓復白卻是不同，他就這樣站在烈日之下，絲毫不受日光影響。
須臾之間，我見他嘴角浮現出一抹笑意。
很顯然，他依然可以控制這原本還只是看上去如白紙描繪出一般的五官，那原本空洞雙眸，也逐漸有了神色，那神色深邃，天然的攜帶着一種吸納人精神的力量。他見我醒來，俯身過來，用雙指夾住我面頰上皮肉，輕輕拉了拉。
這動作很親暱，卻讓我不由得毛骨悚然。
他的手指雖然仍舊冰冷，但已經有真實人類肌膚一般的觸感。
換句話說，他距離徹底修煉成人形，只一步之遙了。
我有些自責，若非昨晚不是那麼輕易睡着，而是不停地在他耳邊碎碎念，干擾他的進度，或許他絕不至一夜之間，修煉如斯。
“我能感知到你的體溫了，現在，我們是同一類人了吧？”韓復白嘴角勾起。
儘管是隻厲鬼，可不得不承認，這幅面孔笑起來的時候，對任何女人的殺傷力都是無敵的！
“你……”我抿着脣，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用不着這麼一副驚訝的表情，我只不過是距離成功又近了一步而已。”不僅僅是顏值，就連牙齒也是整潔到令人髮指的程度，這微笑說話的畫面，直接拍下來就可以當做是牙膏廣告使用了！
我微微側過腦袋，有意的避開這傢伙那雙深邃眸子。那如貓眼石一般明亮的雙眸，是會吃人的！
“就算你真的成功了，也無濟於事，鬼始終是鬼，成不了人。”我皺眉，執拗着心中的想法。
“是麼？”韓復白微眯起雙眸，露出淡淡笑意：“可是在我看來，有的人活着，還不如鬼怪。”
“這是什麼意思？”身爲人類一員，自然不會任由着他在這裡大放厥詞，因而這番話，我是大有質問姿態的。
“昨晚你似乎是對我的死因很感興趣不是麼？我帶你去個地方。”他雙眸裡跳躍出神秘光芒，繼而手掌搭在我肩膀上。
根本不由得我選擇，身子旋即騰空，耳邊只是呼嘯的北風。他似在奔走，但更像是在飛，畢竟速度已經遠遠超過昨日裡李家正騎摩托車時的時速。這便是厲鬼化成人形的可怕之處，是人的外表，擁有人類的一切特徵，但卻能依舊保持着鬼魂的能力，甚至是厲鬼的超自然力量！
周圍景色急速後退，我甚至無法看清。
一切穩定下來時，我已經坐在一座高樓的樓頂。
樓頂風很大，我張大嘴巴想要質問時，狂風灌進我的嘴裡，讓我忍不住劇烈咳嗽了幾聲，想要說的話，卻是一個字都未能說出來。
“看那邊。”
韓復白的嗓音，卻是清晰傳入我耳中，他順着擡手指向對面那棟樓。
“我就是從那裡跳下去的。”他說話時，嘴角笑容轉而顯得苦澀起來：“當時我很矛盾，坐在十三樓的窗戶外猶豫了很久。那時是上下班高峰期，下面圍了很多人在仰頭看我，剛開始的時候，還有人勸我不要想不開。”
“你坐在十三樓，下面的人喊什麼你聽得到麼？”我當即質問，算是從他的話中找尋一些不太合理的漏洞。
“就算聽不到，我也看得到，那一幅幅仰起來的面孔，到底是什麼樣的表情，我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韓復白稍微加重語氣，似乎對我的打岔很不滿意。
我只能默然點頭，等着他繼續說下去。
“一個小時之後，有人開始不耐煩，那種慈善的面孔，逐漸被嬉笑嘲諷的面孔取代。也有人拿出手機，似乎是在開直播視頻。”韓復白冷笑說：“呵，將他人的生死，當做是娛樂的噱頭……”
他的話頭截住，面頰上流露出一絲深深惱恨神色。
“兩個小時後，開始有人起鬨，大聲嚷嚷着，催促着我趕緊跳樓，嘲諷我只是爲了炒作而坐在十三樓的窗戶外！”韓復白說到此處，情緒顯然激動：“你說！催促着別人結束自己生命的生物，到底是人類，還是披着人類麪皮的鬼怪！”
那聲聲質問，在狂風中顯得極爲尖銳刺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