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句話說,真的到了最嚴重的時候,慕衍之他連自殺都做不到。
所以,他覺得,慕衍之大概也是面對不了那樣的後果。
所以……
慕衍之要走了。
他還能正常多久,趙清秋也不知道,這就像是一條未知的路。
接下來會遇見什麼,沒有人能夠說得清楚。
慕衍之慢慢低垂下眼眸,眼底沒有光。
冷寂如黑暗一片的夜空。
他的聲音微弱無力,「支撐得更久?」
「不了。」
「真的到了那個時候,我只求一死。」
趙清秋喉嚨一堵,「沈隨歡……她想你活著。」
「就算她沒有恢復記憶,我覺得,她也希望你活著。」
聞言,慕衍之垂下的纖細長睫輕輕地顫了一下,他唇邊揚起一抹無力而蒼白的笑意,虛無縹緲。
「我知道。」
「所以,我對你說,如果真的到了那個時候,我求一死。」
趙清秋被他冷靜的目光看得無法喘息,這麼嚴重的事情,慕衍之的眼底還是沒有一點情緒。
彷彿,一張白紙那麼空白。
又好像,是他已經看淡了生死,在另外一個時空和趙清秋對望。
趙清秋默默地別開頭,側臉被陽光覆上了一抹陰暗。
「我如果不答應你呢?」
「算我求你。」慕衍之終於低下了那高貴的頭顱。
他往日那麼冷峻霸道的一個人,現在就這麼輕易的說出了求字。
好似,這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更不會傷害到他的自尊。
趙清秋心裡酸澀得不斷冒泡,眼角有些刺疼。
「慕衍之。」
「對不起。」
他重新扭過頭,正視著慕衍之,眼中儘是愧疚和懊悔。
他害了慕衍之。
他該道歉。
但是一句輕飄飄的道歉,能如何?能改變現在的結局嗎?
不行。
只是一句話而已,根本就無足輕重,也改變不了什麼。
但是趙清秋就是覺得他要說什麼,不然他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
面對趙清秋的道歉,慕衍之反而輕笑道:「趙醫生。」
「我不怪你。」
「今天有這個結果,是我所求。」
「你給我所求,我感激你還來不及,怎麼會恨你?」
他笑著,眼睛紅得更加厲害了,即便金色的陽光灑落在他蒼白的面容,也無法驅散他眉宇之間的黯然和沉重。
趙清秋好似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種灰敗和絕望。
空洞而寂寥。
趙清秋自愧不如,眼眶滾燙,有晶瑩的東西在眼底閃動。
他鼻子堵塞得無法呼吸,強行找回理智,喘著粗氣道。
「我答應你。」
「我答應你就是……」
慕衍之雙眸猩紅,眸色卻很沉靜溫和,彷彿再大的風浪也無法掀起他眼底的波瀾。
從頭到尾,他比趙清秋更平靜,就好像以後會成為廢人,吃飯都要靠人喂,躺在床上的那個人不是他一般。
「好。」
「後會有期。」
慕衍之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了,在他的注視里,緩緩地離開了花園。
趙清秋在花園裡停留了一會,轉身去向了另外一個方向。
他們走後。
花園的角落裡,沈隨歡獃獃的蹲在地上,她雙手捂住自己的嘴唇,臉色煞白如雪,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面儘是驚恐和震驚。
慢慢地。
她淚流滿面。
在漫長的時光里。
她瘦弱的身軀不停地起起伏伏,胸口好像被一把刀來回的穿刺,她痛不欲生。
她捂著嘴巴,但是阻止不了細碎的嗚咽聲從喉嚨里發出來。
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
他們也都走了很久……
她卻好像覺得,她還停留在剛剛那一刻。
我求一死。
慕衍之……說他求一死。
她聽錯了嗎?
她沒有聽錯吧,她雖然腦子不好,但是,她的聽覺是沒有問題的。
他為什麼求一死?
那個時候,是什麼時候?
沉默間,無數個問題接踵而來,不停地衝撞著她的腦海。
她腦海炸開一樣的痛,連蹲都蹲都不穩了,雙腿發麻,胸腔里的心臟彷彿已經痛得不會跳動了。
她還能呼吸。
但她卻像是成了一具屍體。
趙清秋知道什麼嗎?
她是不是……
她痛苦地皺著眉頭,曾經記憶里那麼熟悉的感覺,不停地碾壓過她的腦海。
她的臉色更慘白了,那上面的淚痕,清晰可見。
她的耳畔依舊迴響著那一句話。
我求一死。
只是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像是鋒利無比的剪刀,把她的五臟六腑都撕扯成碎片,血淋淋的碎片!
沈隨歡一直蹲在花園的角落裡。
很久。
很久。
她都沒有反應過來。
等到有人來找她的時候,已經是夜幕降至了。
黃昏那暗淡的光灑滿在這片大地上,她撐著僵硬的身體,麻木的起身,艱難的挪動腳步,一步一步的走出了花園。
此刻的她,如同一具沒有靈魂的傀儡娃娃。
沈隨歡在花園裡的耽擱了很久,失魂落魄地她出現在別墅門口時,那裡一片寂靜。
慕夫人和盛如雙走了。
慕衍之也走了。
這座偌大的別墅突然一下就空了,這裡還有那麼多的傭人,還有人的生氣在。
沈隨歡站在庭院里,卻感受到了一種深入骨髓的孤寂感。
好像,這裡不是一座別墅,而是一座荒涼的孤墳。
她也成為了一縷孤魂野鬼。
這些在她身邊走來走去的人,他們在說什麼,她已經看得不太清楚了,腦海里是轟隆轟隆的爆炸聲,這些人好像都變成了虛幻的影子,不復存在。
不知道是誰在她的身後說話。
溫和的聲線,帶著一如既往的柔軟。
「走吧?」
「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要不要我讓趙清秋來給你看看?」
「阿願?」
沈隨歡血紅的眼睛,漸漸地放空,眼前倒映出了那人俊秀的面容。
她卻彷彿什麼都沒看到,他說了些什麼,她也聽不到。
她覺得吵鬧不堪,這周遭的人影來來去去,如同一場冗長紛亂的大戲。
「你……」
有一抹淡淡的溫度,小心翼翼的覆上了她的手背。
她感受到那溫度,頓時就回神,眼前渙散的光一點點的聚焦。
她終於看清楚眼前這個人的臉。
可是。
不是記憶里那張臉。
不是那個說我求一死的慕衍之。
沈隨歡悲從中來,她像個孩子一樣,突然就爆發出一陣嘶啞的哭聲。
「為什麼要死……」
「為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