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籠罩下的隋國霞城。
何府內外燈火通明。
今日府門洞開,張燈結綵,僕從奔走相告:“二小姐回來了!”
院中小廝與護院們個個面露喜色,二小姐每次歸家,必有賞賜分派,府中自是歡騰熱鬧。
何家僅是護院便有八百之衆,皆爲精壯漢子。
這還不算其他產業的僱工:有燒爐煉丹的匠人,有種植靈茶的農人,更有在火山口搬運熔岩、出海捕撈、深水採珠的勞力……林林總總,上下近三千人。
然而這般規模,與何家的產業相比,尚不及五分之一。
何家還經營着霞城內的諸多買賣:鐵匠鋪、酒樓、酒肆、賭坊,鋪面林立,可謂包羅萬象。
然而此間所有產業,皆歸於一人名下,何家的二小姐。
這位貴女雖無修仙資質,卻深得何老爺寵愛,更天生一副經營長才。霞城以西原本是出了名的荒蕪之地,經她這些年的經營,竟已成爲霞城命脈之一。
除了經商手腕之外,更令人忌憚的是她的背景。
她有一母同胞的妹妹,何家三小姐,如今已是疝山仙門的入門弟子。
這些年來,三小姐修爲精進神速,在門內大比中屢放異彩,更有傳聞說她將被疝山仙門舉薦至太華宗修行。
隨着這些傳聞日益興盛,何家在霞城的地位也愈發如日中天。
而這對何家姐妹情深意重,關係堅如金石,正是二小姐最穩固的倚仗。
這些大人物的際遇,原與他們這些下人並無干係。
衆人之所以感念二小姐,實是因她待人親厚——但凡盡心辦事,賞賜從不吝嗇。
此處的工錢本就高出城中大多家族,更難得的是名聲極佳,從不與人簽訂“紅契”賣身契。
說穿了,他們這些賣身爲奴的苦命人,一旦畫了紅契,便是世世代代淪爲家奴,子子孫孫難脫賤籍,成了主家隨手可打殺的物件。
但二小姐立下的規矩卻重見天日:只要攢足銀錢,任何人都能贖身取回賣身契。
大家都有些盼頭。
一頂錦轎在府門前緩緩停下,後方跟隨着數十架滿載的馬車。
人羣頓時歡騰起來,齊聲高呼:“二小姐!”門口雖已摩肩接踵,擠得水泄不通,卻無一人敢靠近馬車半步。
那轎子徑直擡入府中,讓許多想一睹風采的新來下人頗覺意猶未盡。
據說二小姐不僅心善如菩薩,更生得通體雪白,如同一尊玉觀音。
這般形容自然不是他們這等下人敢妄言的,乃是霞城貴人圈中流傳的評價。
“阿爺,你別擠了!”
人堆裡傳來一聲稚嫩的抱怨,“阿爺,你又不是沒見過二小姐。”
“哪能一樣,你天天吃豬肉,也沒見你吃膩。”
“好傢伙,阿爺你把二小姐比作什麼,還是說吃上二小姐,難不成還想‘嘗’二小姐的滋味?”
“噓!”
“你可別害死你阿爺,想吃你阿爺的席?”
方纔說話的男童咯咯直笑。
說話的是擠在後面的老人和孫兒。
老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擠出人堆,順手將七八歲的小童也拽了出來。
他身形精瘦,手中握着杆焊煙槍,眉宇間既有慈愛,也藏着幾分久經世故的精明。
小童生得虎頭虎腦。
這時!
一個青衣丫鬟匆匆趕來,額間還沁着細汗。
小童一見這丫鬟,倒是連忙精神了叫了聲,“蓉姐姐。”
這是何府的丫鬟,別可說是丫鬟,都是能在二小姐面前露臉之人。
比之院中管事權利和臉面大的多。
“費老,可把我好找。”
“救回來一個出海的可憐人,剛剛擡回來了。”
“費老,看看還有沒有救。”
名叫費老的老人,是何府少有的醫師,常年在海上行醫,加上有去過中土禹州的經歷。
在何府內有幾分名聲。
小童名叫,“臘十五”,是費老從海上撿回來的。
至於爲什麼不跟着老人姓,費老也有自己的說法,他的命苦,別和他一樣一輩子受罪。
臘月十五撿的,也叫臘十五。
費老卻仍是不急不緩:“芙蓉姑娘,這個時辰若還沒救,該死早就去見海王爺了,若還活着,那也是他命不該絕。”
何家每次出海歸來,這般救起的溺水之人不在少數,有救回來的,也有救不回來的。
丫鬟芙蓉連忙拉住他:“是二小姐親自開了口,院裡高姐姐特意吩咐的。費老,您快些吧,馬車都已備好了。”
二小姐?!
費老聞言一驚,連身旁的小童也低呼出聲。
三人匆匆登上馬車。
費老靠坐在只有家中管事纔有資格乘坐的馬車,感覺分爲舒適。
拉扯的馬匹也不是普通馬,乃是可以奔跑在海面的“御水駒”。
臘十五更是小臉緊繃,怕是憋不住笑,摸着馬車內的裝飾。
費老都沒有乘坐過,臘十五更是夢裡坐過,顯得小心翼翼。
老人這才恍然,想必是二小姐在海上親眼遇見,才特地發了話。
貴人的一句吩咐,意義自然不同。
以往這類事雖也不少,卻從未有過這般陣仗。
不多時,馬車緩緩停下,已行至何家外院一處客房。
屋內牀榻,上面躺着個昏迷不醒的人。
周圍聚了幾人,其中一名紫衣丫鬟見費老到了,連忙招手道:“這邊,!”
臘十五還有些戀戀不捨地跳下馬車,緊跟上去,走進房間,好奇地望向榻上那昏迷不醒的人影。
外面包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個長着黑髮的頭。
臉色發白,雙眼閉着,如同被泡久了的蘿蔔,嘴脣沒有一絲血色,看起來模樣十七八歲。
相貌本算端正,可額頭上卻像是被火燒過似的,橫着一道手指寬的細長疤痕。
臘十五心裡嘀咕:這人怕是沒救了,八成熬不過去。
費老上前仔細端詳,伸手扒開他的眼皮,又搭了會兒脈,隨即搖了搖頭。
紫衣丫鬟見狀,心裡也明白了七八分。
這本是意料之中,只是若能救活,或許還能在二小姐面前討個彩頭。
如今既然回天乏術,倒也不必讓二小姐平添煩憂。
“既然如此,就把屍身妥善處置……”
話音未落——
費老正要將青年的手塞回被中,卻猛地頓住:“等一下!”
他竟在那隻冰冷的手掌中,感受到指尖微微一動。
“還有救!”
費老連忙招呼人將傷者擡進屋內,又命人燒起熱水。
一番忙活,直至夜深。那救回來的青年被安置在盛滿熱水的木桶中,丫鬟與其他僕役都已散去,唯有臘十五仍陪在阿爺身旁。
“阿爺,這人真能救活嗎?”
“說不準。”
“那咱們不是白忙活了?”
“什麼叫白忙活?”費老敲了敲煙桿,“十五啊,你得學機靈點。方纔那丫鬟瞧見沒?那可是二小姐的貼身侍女。今日這番辛苦,你且看着,明日賞賜必定少不了。” “哦~”
小童扯長了音調,看向木桶內的青年。
不得不說,此人除開那一道疤痕之外,有些破壞美感外,整個人實在長得俊。
要是自己有這般長相,是不是就不用去採靈礦了。
翌日,牀榻上的人仍未甦醒。
又過一日,依舊毫無動靜,唯有心脈尚存微動。
待到第五日,青年還是昏迷不醒。
費老搖了搖頭:“看來是沒指望了。五天不吃不喝,好人都撐不住,何況他這般半死不活的。。”
“去跟芙蓉姑娘說一聲吧,老夫也無能爲力了。”
“找人埋了,或者燒了吧”
說罷,他帶着小童正要出門。
~
~
大鼎敲響上面的文字緩緩定格。
【周景身死!】
俞客有些驚訝,這周景就這般身死了?
而且這也太突然了吧!
可是,真要出現這種情況,按照之前的道理來說,應該會出現提示選項。
怎麼沒有蹦出來?
而且,結束的這般突然。
不對,“天人轉生”的模擬並沒有結束,只需要轉生之人身死,照理來說便會直接浮現下面的文字。
會把這一世的獎勵結算。
俞客等了一會,卻沒有動靜。
阿鼎,卡住了?
“當——”
大鼎敲響,片刻之後上面的文字緩緩出現。
【周景身死,其隱藏命格:蟬鳴一生,是否使用?】
俞客倒是想起,這一世開始除開自帶的天賦。
【世之奇才:與生俱來人中首,對修行有着奇異天賦,觸類旁通,推演在心。】
還有一個隱藏命格,都無法查看。
現在可以查看了嗎?
【蟬鳴一生:人如蟬鳴,鳴盡一生,身死之後可獲重來機緣,再度復活。】
【使用條件,花費一次親自參與。】
【限制:“蟬鳴一生”僅能使用一次,轉生後將缺損部分六神,修爲,肉體,需十年光陰方能修補完整。】
【是否使用“蟬鳴一生”?】
俞客也沒有糾結,花費一次親自參與,換來周景繼續開拓這鯤虛界。
下一次轉生,可不一定能抽到這次的命格。
還有周景在這一輩之中幾乎已經無敵,又得了《天帝心經》已經只差一步便是大道金丹境界,這麼大的優勢,怎麼能放棄。
只需要周景再進一步,突破大道金丹,更是躋身無上大宗師境界。
俞客不敢想象,這一世他結算這次“天人轉生”,會有多大的收穫。
說不定一舉突破天道築基之後,再次跨過一步天梯境界。
包不虧的!
俞客直接選擇。
【使用!】
大鼎再此敲響,震顫無盡虛空。
命格那一行字【蟬鳴一生】直接變成金光逐漸消失。
上面文字逐漸顯化。
【時間:天帝寶庫開啓半年後】
【地點:東海境·太華宗轄域·疝山仙門屬地·夜隋國霞城·何府】
【你悠悠轉醒,只覺腦中混沌如漿,恍惚間竟不知自己是誰,身在何處】
【方纔睜眼打量屋內陳設,一陣強烈的眩暈便再度襲來】
【你又一次陷入昏沉。】
【待你重新恢復意識,正躺於榻上,身旁圍着一老一少。】
【“阿爺,這人是不是沒死乾淨。”】
【“胡說什麼,是活過來了。”】
【小童聞言咧嘴一笑。】
【“咳咳——”】
【老人忙將旱菸在地上敲熄,“看來是真活過來了,怕是讓煙給嗆着了。”】
【“快把熬好的米湯端過來。”】
【你艱難地睜開雙眼,視野如風中殘燭般搖曳不定,唯有零星光亮閃爍。隨着眼皮愈發沉重,你再度陷入昏沉。】
【“阿爺,他又沒動靜了……這米湯我喝了啊。”】
【“給我留一口!”】
【半月之後】
【那少年雖已真正甦醒,卻口不能言,目光也常滯澀無神】
【“阿爺,完了,這人怕是個啞巴。”】
【其間何家二小姐的貼身丫鬟來過兩回,給費老捎了些賞銀】
【在過問幾次這昏迷少年的狀況後,便再未現身】
【至於少年的來歷,自是問過的,可這救回來的少年木訥異常,無論點頭搖頭,皆是一問三不知。】
【丫鬟芙蓉倒是多來了幾趟——臘十五咂摸出些滋味,多半是因這男子生得確有幾分俊俏。】
【不過這幾日她也不來了。畢竟,誰會終日與一個癡傻之人往來呢?】
【臘十五看着少年一整天就坐在牀榻上,默默無語,直勾勾看着一處。】
【“阿爺,廢了,廢了,他得了相思病。”】
【“??”】
【“阿爺,戲本里不是說,問世間情情愛愛,直教人生死相許,茶飯不思。”】
【“這是失魂症,海里泡久了,腦子壞掉了。”】
【“阿爺,還能治好嗎?”】
【“說不準。或許幾年,或許十幾年……也可能這輩子就這樣了。”】
【臘十五嘆了口氣,“救回來一個傻子。”】
【費老坐在門檻上,抽了口旱菸道,“人活着就不錯了。”】
【再過半個月。】
【那救回來的男子依舊癡癡呆呆。按常理,這般無用之人早該逐出府去。】
【但是,畢竟是二小姐開的金口,便留在府內做事。】
【他被安置在“採山房”,恰與費老一處。】
【費老除開醫師外,便是在採山房裡做事。】
【何府登記男子名字,費老問了幾遍也沒有回答。】
【便想了一個名字給他,初一。】
【初一救回來的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