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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當窗 - 第六十八章 狠心字體大小: A+
     

    靜雲久久不言,臉上神色已然道盡一切。

    陸遐按她所言,重新寫了一份供詞,靜雲看過靜默地按下手印,沒有辯駁。

    “靜雲那些話,還須與庵裡衆人之言相互印證。”陸遐立在沈應身側,看軍士帶靜雲離去。

    容色峻厲冷絕,頜邊線條鋒利如刃,深沉的眸底隱有暗色,“嗯,不管靜雲提過的,還是沒提過的人,都查一遍,庵裡的尼姑一個也不能放過。”

    “…你會助我一臂之力是麼,陸遐?”

    “我從不食言,沈將軍放心。”

    “靜雲方纔提過的,那間拘過靜海的屋子,你…同我一起探查,可好?”

    欲要再說些話,陸遐苦惱地咬脣,至少該說些話來開解,可他畢竟與赫連昭不同,出口的話得慎重再慎重,萬一又說出不該說的話來,連自己也後悔。

    …何時這麼苦惱過,陸遐心裡低嘆,想了又想,終於生硬道,“你知道的…昭昭怕得緊,不好讓她晚上睡不着。”

    這理由說着,她聽見都想嘆息了,何況是他。

    男子卻似聽見愉悅的事,咧脣低笑,俊朗眉眼彎彎,一本正經回道,“爲了赫連昭能一夜好眠,只能辛苦你陪我走一趟。”

    那笑真是…

    陸遐下意識深吸一口氣再徐徐吐出,強自端凝着神色,上次就見過一回了,不能沒有定力,她可是書院的人吶…

    胸口緊糾的心緒卻略鬆,她垂睫的眉眼亦彎彎。

    不管如何,笑了便好。

    “看來是這裡沒錯了。”撥開及腰的雜草,沈應側首對身後的女子道。

    前方腐朽的木門掛着銅鎖,封住木門的木板已拆下,就放在門前,要不是從庵裡的尼姑口中得了方位,任誰看這都要當成廢棄的柴房,“老爺子脾氣急,與戚公子早上來過一回,不然這路怕是不好找,看樣子門也進過了。”

    “你看。”陸遐喘勻了氣站定,纖指示意沈應,“果真盡數封起。”

    許是心虛,小屋一直無人敢近,門前一帶雜草叢生,窗戶正如靜雲所言皆被木板封住,沈應輕輕一掰,破舊的木板又朽壞了一角,“風吹雨打,容易朽壞,小心砸傷自個兒。”

    木門也是,大掌一推頓時倒地,銅鎖啪一聲砸在了門板上,濺起一地灰塵。

    “咳咳”兩人掩住口鼻邁過朽壞的木門,並肩站在屋內四顧,屋內到處瀰漫着淡淡的黴味。

    屋內昏暗,牆角處長着黑乎乎的一片也不知是何物,無聲無息地攀附着,開門那剎,陸遐看見角落盤結的蛛網,陰暗潮冷,仍可辯清屋內西面的屋牆開裂,露出斑斑駁駁的磚石。

    屋外天光正盛,可日光似與這裡無關,無法照耀,驅散無盡的陰暗潮溼。

    只有入門前被沈應掰壞的那一處木板,日影終於透窗,在屋內處灑入細小的、破碎的光影。

    得益於那抹小小的、輕柔的光亮,陸遐總算看清了地上的境況,緩緩瞪大了雙眸,她驚喘後退了步,臂彎被大掌緊緊抓住,她回首,想要確認似的輕語,“…當真?”

    她欲要再言,凝望着,柔脣幾張,喉間似有硬塊久久不能成言。

    屋內一應器物皆無,只有一張破草蓆。

    她們…就是讓靜海躺在這張破草蓆上,冬日裡任由她高燒不退,在黑暗中嚥下最後一口氣?

    又以靜海母子的屍體,誘靜知前來,將人關在此處,活活餓死?

    地上滿布着暗褐色的印痕,從草蓆旁蜿蜒至窗邊,木窗邊上也是滿滿的印記,陸遐彎腰細看,打了個寒噤,忽然反應過來。

    是血,密密麻麻的血手印!

    打量屋內和草蓆上暗褐色手印,陸遐背脊不由漫上涼意,喃喃道,“她們…怎麼做得出來?!”

    “這幫尼姑”沈應話到一半停住,拳頭捏得咔咔作響,不是不怒的,任誰看過眼前景象,也要忍耐不住。

    自有了靜雲提供的線索,庵裡的女尼無從抵賴,很快就認了罪,可真看見了這等情景,才知這幫尼姑何等狠心!

    “…靜心、靜無兩人很快就認了,當初是靜心提議,靜無幫手,兩人合計困靜海於此,庵裡之人行事也是他們教唆,供述對得上。”

    “事發之時,無字輩的尼姑還只有無岫一人,其餘一衆,靜安、靜念、靜意、靜苦等人知情,有人幫忙隱瞞,有的剋扣靜海的飯食,皆是害死靜海的幫兇。”

    “偌大一個庵院,竟沒有幾個尼姑手上是乾淨的。”陸遐輕觸地上血跡,仰頭回問,“今早我聽昭昭說,你從山下尋了一個婆子,是擔憂靜知的事重現?”

    “老爺子道靜知當時混在女尼中,應是年歲尚小雌雄莫辨的緣故,男女有別,暗道裡的的姑娘遭了毒手,總得辨清不是男子假扮尼姑所爲,方能安心。”

    “辨清之後,你打算把其餘女尼放了?”陸遐仔細一想,便能明白他的難處,大火那日拘起庵裡一衆,有保護之意,審靜雲也有進展,可還是遠遠不夠,一來暗道裡的人沒有蹤跡,二來確實需要由頭引蛇出洞。

    拘着,只怕敵人不會再來。

    “香客們拘着有些時日,以緣由推脫,撐不了多久,加上除了靜雲之外沒有進展,其他尼姑的供述沒有破綻,我尋思另想法子。”

    “如此。”她靜默頜首,倒也沒有反對。

    沈應挑眉,連旗聽了他的打算,可不是這反應,“你怎麼就同意了?”以她謹慎的性子來看,他還當陸遐會道此計冒險。

    “…我若反對,沈將軍難道就不放她們了?誰讓我眼下也沒有好計策。”陸遐回望,計策已定,沈應心裡有打算,她與連旗好生配合他就是了,“有需要,沈將軍儘管開口。”

    既然說了要幫他,陸遐不會推辭。

    況且這回當是最後…打住無關心緒,陸遐猛然起身,她久久蹲着,此刻冷不防有些暈眩,腳下一錯,沈應看她狐疑地盯着足下地磚,“磚…是鬆動的。”

    “不對,底下是空的!”

    草蓆下的那一處,腳下觸感不對,她顧不得髒污一把掀開破舊的草蓆,探手在地上摸索,沈應看得清楚,長指探了探,學着她在地磚上輕按,摸索片刻,兩指用力,就這麼硬生生將鬆動的地磚抽了出來。

    地磚下是一處不大的空洞,裡頭靜靜放着一物,沈應小心仔細地取了出來,揩去上頭塵土,主人應當相當看重此物,油紙包着一層又一層,陸遐借光亮湊近,心中猜想着,“是靜海留下的線索嗎?快打開看看。”

    隨着油紙揭開,裡頭包着的物件顯露出來,卻是一頂小小的虎頭帽。

    做此物的人女紅十分了得,簡樸的布料也無損虎兒的威猛、憨厚,用棉布縫了又縫,針腳細密,若是孩子百日,戴起來定保暖極了。

    虎頭帽底下還有虎圍嘴、虎面肚兜,繡得活靈活現、栩栩如生。

    陸遐接過那頂小小的帽子,撫過虎兒活靈活現的雙眼,想起棺木裡看見的小小白骨,心中百感交集,一時忍耐不住眸底竄上的熱氣,顫手將虎頭帽抱在了懷中。

    “…我去門口透透氣。”面容隱在暗色裡,像要立刻逃離此處似的,話音艱澀,啞得不能再啞。

    沈應原要追上去,看清那人立在門口轉角處輕顫的雙肩,腳步復又停下,四顧身後陰暗潮溼的屋子,滿牆的血手印,按耐不住低語,“…這幫尼姑…當真…”

    明耀的天日下,陸遐回緩片刻,平復了心緒,她舉着憨態可掬的虎頭帽,“看樣式,與墳土裡起出的虎頭鞋是同一人所繡。”

    “靜海住在此處,興許是她繡的。”腳步止於身後,沒有再近前,陸遐背對那人搖首,“不像,庵裡的尼姑剋扣靜海飯食,冬日裡連炭也不給,針線更不可能了,你說…會不會是靜知帶來的?”

    靜知被靜心等人趕下了山,一直不得見靜海,也有可能是他從山下帶來給孩子的。

    “從前…我見過他們給弟弟穿這個。”蔥白玉指撫過小小的虎頭帽,“說是保平安的。”

    她語意微涼,聽着沒有多大起伏,口中的他們是誰,沈應自然知道,他胸中像堵着一口氣,欲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只緊緊凝視姑娘家的後腦勺,像要盯出一朵花來,到底是期盼她轉過首來還是其他,沈應也說不明白。

    “不過我還有一想法,細究也不像靜知帶來的。”

    “爲何?”沈應反問。

    終於呀終於,候了許久,女子終於旋身回望,眉心微乎其微一蹙,眼角微紅,水翦透出些凝重,陽光正盛,她執拗、柔軟的眉眸暈着朦朧光影,一對上清寒墨瞳又幽幽避開了去,話音輕且柔。

    “你忘了,虎頭鞋跟虎頭帽都是給孩子的,若東西是靜知帶來的,虎頭鞋不該在墳土裡。”該一起在小屋裡纔是。

    “或許縫製的人,不欲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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