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夏季遠比往年悶熱，宣平帝更有藉口不回宮繼續留在清漪園.
本以爲朝政無大事可清閒一陣，但這時從清漪園卻傳出一道出人意料的聖旨，看似與太子獲得同樣待遇的信王未能延後就藩，九月一到便得至隰州就藩.或許是考慮信王資歷不多，宣平帝派了一名曾在工部就任過的韓昌擔任信王府長史.韓昌除了資歷外，更常被提到的是他是韓升堂弟，有兵部侍郎這位堂哥在即使在隰州人生地不熟當地的地頭蛇也會讓個幾分.
爲了讓信王一到隰州就能住得舒適，韓昌早早在六月中旬動身前往隰州.
除了王府長史應有十名手下與各自的僕人外，還有兩百名的王府侍衛隨行.約莫是天氣過熱影響行進，隊伍近七月中才抵達隰州.
一到隰州韓昌椅子都還未坐熱，平陽知府高縝便前來拜訪.
照說知府品級高於王府長史，但韓昌背後是韓升以及先前有部分流言揣測獲得聖意的信王，高縝自然得趕來討好一番.
韓昌不算太傲慢，也樂意與高縝打好關係，兩人一拍即合，你來我往好似多年好友.
信王府從二月起動工已近半年，但韓昌不怎麼滿意進度，再加上先前於工部的資歷一些貓膩也能看出一二，不管是官員還是商人只要韓昌不滿意便當場敲打.雖犯衆怒，但沒人敢明說.
某日，韓昌不滿雀替顏色，斥責監工官員後仍火冒三丈，於是又親臨供貨商要當場驗貨.不知是神靈附體還是賊星該敗，韓昌不知怎麼竟當場查獲來路不明的丹青與瑩石，立即仗著自己的身分扣留，並將高縝[請]了過來.
高縝雖非絕頂聰明但官場直覺告訴他韓昌想將此事鬧大，在衡量得失後，高縝雷厲風行地全力追查，一路往上追緝發現源頭是銀州而且與走私有關.銀州隸屬延安府，非高縝管轄，本欲偕同延安知府祝啓光一起查案，沒想到卻遭祝啓光推三阻四，甚至還[意外]泄露消息給走私販.
高縝氣得半死卻無能爲力，正當以爲無功而返時，祝啓光卻被逮捕入獄.原來韓昌靠著自己的人脈將事捅到陝西按察使那頭，祝啓光這些舉動正好給按察使名分扣押他.沒了祝啓光的阻饒，調查十分順利，甚至還查出這些走私販是與韃靼有關連.這下可真成了大案.
至此已非高縝能處理之事，但不妨礙他洋洋得意，認爲自己出了大鋒頭升官有望.在這高興之餘，全然沒有懷疑爲何事情會進展如此順利?
正當按察使全力調查之際，祝啓光卻被發現自盡於牢內，少了這名人證，有些線索也斷了.
府谷一處茶樓被人包下，黃維隨著於千戶登上二樓，歐陽震已在裡頭等.
＂歐陽大人是爲了銀州之事找黃某來?＂黃維先開了口.
＂恩，江東英被捕，王宏消失無蹤，倘若王宏爲了減罪供出你我，後果不堪設想.＂
歐陽震說完直直看著黃維似乎在等對方反應.
＂歐陽大人是在威脅黃某?＂黃維皺眉反問.
＂並非威脅.＂歐陽震輕輕一笑但瞬即消失彷彿幻覺.＂是提醒黃大人你我之處境.＂
＂還用得著你提醒?＂黃維含糊抱怨著.＂錢沒賺多少，真他奶奶的衰.＂
＂黃大人難道願意繼續這般提心吊膽過日?＂
＂不然能怎麼著，你是拖老子下水別忘了！＂黃維重重放下茶杯，茶水飛濺桌面.
＂你...＂於千戶正想出口反駁卻被歐陽震制止.
＂是我拉你入夥沒錯，但我這無非當你是兄弟邀你一同掙錢.你可想過真正推你漸入困境之人是誰?是蕭煥，是太子.＂
黃維猛然擡頭直視歐陽震抿嘴卻沒吭聲.
＂昔日戰勝韃靼你得到什麼?蕭煥成了世襲罔替的侯爺庇廕後代子孫，你不過多升半品，連你那些手下李元虎梅映雪都升得比你快.再來這幾年，你又得到什麼?不過幾句話牽扯到太子妃就被貶官，接著兒子仕途被阻，遭人苛扣薪餉，纔不得不走上這險途.你可有想過爲何會如此?一切不過是因你只是個無足輕重之人罷了...＂
＂住口.＂黃維怒拍桌震得桌上瓜果四飛.
＂爲何我得住口?這都是真相，不說難道就不是真的?我就是認清這事纔會不肯罷休.黃大人阿黃大人，你跟我皆是被上頭打壓逼迫之人，有他們在這一輩子你我永不能翻身.＂
黃維咬牙看著歐陽震良久後才鬆口.
＂能怎麼著?他們後頭是皇帝.＂
＂哼，不過是因諂媚獻計討好前頭那位瘋帝才上位，又寵信奸臣根本不配位居九五之尊.＂
這般大逆不道言論就足以讓歐陽震全族遭殃，但他膽敢這樣說必有靠山.
＂...這也是天註定.＂黃維不確定低聲說.
＂沒有天註定，一切在人.＂歐陽震神色自信目光閃閃彷彿只差一步就可美夢成真.
＂...你說的可是滅九族之罪，遠比走私罪名還重.＂
＂勝者爲王敗者爲寇，罪什麼的不過是拿來治底下人手段，等你我成了上位者誰能治?＂
＂你說的簡單，二十年前漢慶二反王都失敗，你我不過三品指揮使又怎能篤定成功?＂
歐陽震哈哈大笑.
＂黃大人誤會了，我歐陽某可沒那個妄想.我是指擁立明君獲從龍之功.＂
＂明君?何人?＂
歐陽震低聲說出一個名字與其身分.
黃維聽完還是搖搖頭＂不成，我們勢單力薄.＂
＂勢單力薄?黃大人可知[我們]有多少人?從宮內到大江南北都有我方人馬，這還單還薄嗎?＂
黃維不語了好一會兒，這才問出最重要的一句話.
＂既然人手如此之多，爲何又要拉我局?並非自菲薄，但比我重要之人多的是.＂
歐陽震對黃維的質疑並不怎麼生氣，反而心平氣和地解釋.
＂黃大人可知爲何世祖能成功撥亂反正?＂歐陽震不等對方回答自顧自繼續＂世祖兵力低於對手，還被迂腐名分綁手綁腳，照說希望渺茫.但世祖心胸寬大，接納先前有齟齬的鎮國公與潛在敵人吳王，借二人之力完成大業，不僅撥亂反正還將戰火侷限在南直隸避免牽連其他百姓，這纔是明君.＂
黃維不解＂所以那位想藉何人之力?＂
＂韃靼...＂
＂不可.＂黃維一聽便動了氣＂韃靼好戰嗜血，這無異是引狼入室！＂
歐陽震舉手製止黃維.
＂你說的沒錯，但這都是先前合丹·斡兀裡與烏魯克特穆爾大王子的作爲，如今的大汗是本雅失裡.他不若父兄好戰，只想著替韃靼人民改善生活，你從那走私內容也能知一二.＂
＂但...＂
＂再者主子也並非想藉韃靼軍力，不過是爲了引開兵力的計謀罷了，只要不引進韃靼就不不會有引狼入室擔憂.＂
＂...讓我考慮靠慮.＂
黃維起身想走卻被於千戶壓住肩.
＂這是何意?＂黃維動怒質問.
＂黃大人今日必須給歐陽某一個答案.＂
＂老子說了讓我考慮.＂
＂機不可失，黃大人何必無端瞻前顧後.＂
＂你這是馬不喝水強按頭.＂
＂話不能這麼說，你有你的考慮，我也有我的考慮.＂旋即話鋒一轉＂黃大人既然要考慮，那可得將您在大同的妻小考慮進去.＂
＂你...＂黃維明白自己不答應今日應當是走不出去.
莫可奈何之下，最終只能答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