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映雪與華陽上完香就離開,多留只會讓喪家不斷想起亡者可能只是替死鬼.
"玘哥兒半夜還會夢魘嗎?"梅映雪問.
"自從你送他那把匕首後就好多了,每天都要放在枕頭下才能入睡.還是你懂小孩."華陽苦笑著.
"匕首開過光,得提醒玘哥兒不得亂用."
"他爹也告誡過,你放心."
突然華陽又感慨"這龍椅真有這麼吸引人?寧可手上沾血親的血也不願意放棄."
梅映雪不知華陽指的是端王還是另一個不知身分的主謀.
"十兩就可以打得頭破血流,更何況是整個天下."
"你說的也沒錯."
華陽喝了口茶後又說"這幾日我一直思考,若不是有你在玘哥兒只會是在劫難逃.先聽我說完, 玘哥兒這條命是你救的,這份情眼下無處報,若往後你有難處儘管使喚我和世子."
"公主不是當我是姊妹,姨母救外甥理所當然."
華陽搖搖頭,"這不一樣,若我和世子遠在雲南鞭長莫及,你就向母后說去,記住了."
華陽這般堅持,梅映雪也只能應下.
由於天熱遺體又早已腐敗,壽王壽王妃在十六這日就早早安葬,宣平帝爲了撫卹生者不僅加封一些虛職頭銜給壽王壽王妃,還要在往生後第四十九日於慈恩寺爲兩人辦場法會並允許和樂郡主與靖遠侯前來奔喪.
同日,淑妃六皇女德嬪也出殯,淑妃和晉封成永安公主的六皇女只有衣冠冢,只有德嬪遺體是完整下葬.
下午宣平帝又召蔚有浩進宮,兩人不知說了什麼,隔日宣平帝便下了兩道讓人議論紛紛的聖旨.
其一是命端王一家五日後啓程前往封地安陸不得拖延.
其二是宣佈今年秋闈之日,並由太子擔任順天府的主試考官.
先說這第二點,大齊有個不成文的常規,春闈會試的主考官若不出意外是由前一年順天府或應天府的主考官擔任.也就是說這次一至三甲極有可能會是太子門生.這妥妥適是是要鞏固太子的地位.
從這點來看,第一點也就可推敲出端王似乎有奪嫡的舉動,纔會被這樣趕出京城.
秦翊善接旨後可說是面如死灰.
父皇知道了...
一旁的端王妃方馨立即不顧禮儀尖叫"不可,王爺您得去求皇上,祐兒還這麼小哪經得起這樣跋涉.王爺!"
"對,本王得進宮求見父皇."
宣旨的孫同甚是無言,都這般明白只差沒明著說滾出燕京,怎麼這對夫妻還心存妄想?看在先前也得了不少好處,孫同溫和地勸說.
"王爺,這離京時間緊迫,您就別特意進宮面聖,陛下近日政務繁忙,連閣老們有時都得等上好一會兒."
言下之意,去了也見不著.
秦翊善不死心地問"本王總得拜別母妃吧."
孫同不語,想撞南牆自個兒去.
孫同也沒多留,一文不取地離開端王府.
比他所言還慘烈,秦翊善連太和門都過不了,直接被請回府.這下秦翊善總算明白,自己與那太子之位已從一步之差成了萬里之遙.
韋匡踏入神武衛羈押犯人的監牢,這兒比刑部牢房還要更陰暗惡臭.
"友誠..."韋匡喊著那躺在地上似乎因受刑而昏厥之人.
史攻玉無力地轉頭看來者是誰.
"子輔..."史攻玉的聲音像是石礫互輾般的沙啞.
"你爲何不開口?你..."韋匡吞了口口水後繼續"你不爲自己著想,也得替你的老母親替女兒們想想."
何必再袒護那人,韋匡沒將後頭的話說完.
"罪不及外嫁女...家母年老且有殘疾得緩刑."史攻玉苦笑."我亦無五服內堂兄弟,亡妻也是孤苦伶仃之人,不會有無辜者被我牽連."
若不是隔著圍欄韋匡真想抓著史攻玉的肩膀搖醒他,什麼罪不及外嫁女,難道夫家不會因岳丈獲罪而休妻?老母親都快七十,還得承受白髮人送黑髮人之慟,這不是牽連嗎?
但韋匡也知史攻玉一旦決定就會死腦筋地走下去.
"這是最後一面,我不會再來."
"子輔...家母就要勞煩你照料了,請她原諒我這個不肖子."
韋匡不發一語頭也不回地離開,但史攻玉明白他一定會做到.
五日後,秦翊善領著家眷奴僕與胡亂收拾的行李家當浩浩蕩蕩地從端王府正門動身,除了禁軍外沒有半個人送行,連岳家都不敢出面.
這次離京後,秦翊善一生再也未能回到此地.
月底,史攻玉因對皇室圖謀不軌被處斬.
正如他所言,三個女兒與老母都沒被[牽連]受刑.而宣平帝也不是憑自己喜怒治國之人,故未株連旁人,就只有史攻玉一人受刑.
壽王府對史攻玉恨的牙癢,送錢給劊子手故意用鈍刀行刑旨在不給這罪大惡極之人一個痛快,甚至還派人到亂葬崗鞭屍弄到殘破不堪才罷手.
郎中龐燊被認定畏罪自殺,雖無切確證據但三司爲了向宣平帝交代,判龐家一門十歲以上男丁斬首,其餘女眷與幼子皆貶爲奴,是涉嫌官員家屬最慘烈的.員外郎袁廣義由於是袁尚義族弟,又袁家在世祖起兵時有從龍之功,故找了藉口只削去袁廣義功名並判以下三代不能科舉,保住一命,但袁家這支也就敗了.至於主事蘇成明是個孤家寡人,只能列爲通緝犯賞銀千兩公告天下.
餘景雖全身而退,但罰俸是必然,此後他再也不敢妄想次輔之位.
工部大清洗,唯一讓宣平帝放心的郎中周睦被升爲侍郎,周太師本要因此致仕但被宣平帝以朝政動盪爲由挽留,成了大齊第二對父子同爲三品以上之官員,也算是美事. 餘景之後事事詢問周睦旨只怕再出差錯,這工部後來也就被秦翊衡牢牢掌握.
而關於火藥局的規範也大幅變嚴格,主管人從郎中變爲侍郎,且每隔半個月須兵部指派之人進行復查,以避免再次出現被盜走之事.
爆炸主嫌還是渺無線索,後來盤問一些參與青雲臺修建的工匠得出消息冒名頂替那些人可能來自永平府,神武衛前去永平府調查卻一無所獲.後來蔚有浩和江奎驚覺,這是落入圈套,他們已經打草驚蛇,果然後來所有可能細節都被抹去難以繼續追蹤.
殷素薇在驚恐過後越想越不對,太子與梅映雪應是有了情愫,纔會讓太子不顧安危這樣跑去護著梅映雪.她雖然不敢置信太子竟然會看上那個一點女人味也沒有的假小子,不過自從去年太子落水後就性情大變這點來看似乎也沒有那麼匪夷所思.
殷素薇越想越氣憤,定是那賤人吹耳邊風太子纔會這麼多個月來都不肯近自己的身.
不能再這樣放任下去,得教訓那賤人才是.
想是這樣想,但梅映雪因養傷近一個月不來東宮,自己也不可能因此出宮找上梅家去.
殷素薇就這樣如同闇火悶燒多時,直到她終於逮到梅映雪復工且太子不在時一股腦爆發出來.
這日她單獨傳梅映雪至承禧殿,一開始就遲遲不讓行禮後的梅映雪站直身.
良久後才一副紆尊降貴的口吻道"免禮."
梅映雪心生不悅也不想掩飾就冷著臉站在一旁等著殷素薇發作.
殷素薇冷笑"梅指揮使好大的臉,敢擺臉色給本宮,難道梅指揮使認爲得到太子寵幸就能得到太子妃這個位置?本宮明白告訴你,別作夢."
梅映雪既訝異又憤怒地擡頭直視殷素薇,後者一副正宮對付外室的鄙視嘴臉回瞪前者.
梅映雪頓時感到噁心,堂堂太子妃竟然跟潑婦一樣,而這是自己得敬重未來的皇后?
"太子妃要怎麼幻想是太子妃自個兒的事,這次在下忍下,若再有污衊,別怪在下秉公處理."梅映雪說完甩袖而去.
殷素薇氣得將茶盞往前擲去,承禧殿上下都縮著脖子不敢吱聲.
梅映雪回到公廨後忍不住踹了門柱出氣.
"怎麼生這麼大的氣?"趙延芳問.
"無事."梅映雪甕聲甕氣地開口.
"八成是那位高貴的太子妃,惹事一把罩."王承志嘲諷地說.
"仔細讓人聽去."趙延芳佯怒.
王承志訕笑著"這也是事實."
"多嘴."
三人都沒想到一番戲謔竟真被駱鉦聽去.
駱鉦特意吩咐承禧殿的侍衛不準多嘴外傳,梅映雪本身也不是愛告狀之人,導致秦翊衡被瞞了幾日,進而造成日後更大的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