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燦看著這對母子離開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把話咽回了肚子裡。

  取而代之的是嘆息。

  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不勞而獲的就是貧窮。她和丈夫整天睡在牌桌上，好逸惡勞，這就註定現在的結果。這種惰性思維已經深深刻進這對夫婦的骨子裡，想要讓他們變得勤勞、上進，唯一的辦法就是社會的鞭打，親朋好友再加以勸導。

  他們的孩子是挽救這個家庭的希望。

  如果孩子的病治好以後，將來進學校讀書年年拿三好學生，便足以讓這對夫婦看到美好的希望。他們覺得生活有了奔頭後，應該會想著找份工作。

  周燦把這對母子的姓名、住址等信息發給了唐菲主任。

  「OK！」

  她就只回了一個表情。

  估計非常繁忙，畢竟是一個大科室的主任。工作量要比普通的主任醫師大得多。

  周燦這邊剛給唐主任發完信息，又有新的患者進來看病了。

  他像是一隻被抽打的陀螺，又全身心的投入到診療工作中。

  本以為下午的患者會少一些，沒想到求診者絡繹不絕，一個接著一個。

  約莫三點多的樣子，他已經接診了十六七位新的患者。

  確實沒想到正式坐診的第一天，會有這麼大的求診量。

  好在還算比較幸運，接診的患者大多都是常見疾病。到目前為止，還只有那個症狀與感冒相似，卻不是感冒的小姑娘還沒能診斷出來。

  周燦接診完手中的這個患者，站起身走到門邊。

  「現在忙嗎？」

  他衝著導診護士道。

  「周醫生有什麼事儘管吩咐，再忙也沒您的事情重呀！」

  導診護士大多數年紀偏大，屬於被邊緣化的一群人。

  有很多都是社會招募，技校畢業之類。

  她們的工資低，地位也低。哪怕只是一位最普通的住院醫師，也是她們需要巴結討好的對象。

  醫院這種看不見的等級關係，與古代的封建王國其實非常相似。

  地位低的會想著去巴結討好地位高的人，以獲得工作上的便利與照顧。最少，我跟你搞好了關係，不至於在工作中刁難我。

  這是絕大多數人最真實的想法。

  「能夠幫我去查看一下上午那位暈倒的患者甦醒了沒有嗎？」

  周燦多少還是有些擔心那對祖孫倆。

  「0號病房那邊是吧？我直接打電話幫你問一下那邊的護士就行了。患者叫什麼名字？」

  導診護士看來與住院部那邊的護士熟識。

  蛇有蛇路，鼠有鼠道。

  哪怕只是一個地位極低的導診護士，也有著屬於她的人脈網絡。

  存在的即合理。

  她們能夠在競爭激烈的醫院生存下來，自有其生存之道。

  「那個老太太叫什麼名字我還真沒問，只知道她的外孫女叫陳姿雅。」

  當時老太太直接就暈倒了，周燦根本沒機會詢問她的名字。

  「沒事，我打電話問那邊的護士肯定能查到。」

  導診護士笑著掏出手機開始翻電話號碼。

  「那就辛苦你了！」

  周燦對這個導診護士很有好感，辦事利索，態度也很好。

  「來，下一個輪到誰看病了？進來吧！」

  周燦看向坐在走廊候診的患者。

  「到我了，到我了！」

  一名抱著孩子的婦女站起身，跟著周燦進了診室。

  「請坐！」

  周燦招呼女子坐下，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抱著的孩子身上。

  到這裡看病的都是兒童，偶爾會有幾個月大的嬰兒，但是這種患者一般不會找周燦這樣的年輕醫生求診，至少也會掛副主任的號。

  除非實在沒號了，那才會掛個普通門診號。

  婦女懷中抱著的孩子看上去身形瘦小，把頭埋在他媽媽的懷裡，不怎麼動彈。

  周燦看清小男孩的脖子等處的皮膚發紫時，童孔微縮。

  他正準備坐下的，又趕緊站了起來。

  「這孩子是什麼問題啊？」

  「就是不怎麼愛動，吃飯也吃得特別少。」孩子的母親倒是顯得很澹定。

  「他的皮膚一直是這個顏色嗎？」

  這個孩子全身的皮膚都有些紺紫，周燦第一感覺，這個孩子的身體缺氧。

  但是孩子的母親十分澹定，說明這種情況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對啊！我兒子生下來皮膚就有點偏紅紫色。後來隨著長大，顏色好像還越來越深了一些。很多朋友和長輩，開玩笑說我兒子天生命貴，紫微星降世呢！」

  這名婦女笑著回答道。

  周燦一陣無語，真是無知者無畏。

  皮膚紫紺成了這個樣子，明明就是缺氧造成的，怎麼可能是天生命貴？

  「他的呼吸好像有點粗重哈！」

  周燦聽到男孩喘氣的時候，有較大的聲響。

  說明男孩需要用力吸氣才能保持身體的氧氣需求。實際上，這也是一種缺氧的表現。

  正常人做一些劇烈運時，因為血液中的氧氣快速消耗，身體對氧氣的需求增加，所以就會本能的「呼呼」直喘粗氣。

  「朋友們說我兒子這是肺活量強大，所以呼吸才會這麼粗重。我這兒子，天生有些不凡呢！」

  孩子的媽媽略有些得意的誇讚著兒子。

  周燦聽得又是一陣無語。

  什麼叫做迷之自信？

  這位婦女恐怕就是其中的典範。

  她那些朋友見到孩子時，肯定要說一些好聽的話呀，難道見面就說她的孩子有問題嗎？相信沒有情商那麼低的人。

  別人奉承話，卻被她給當真了。

  「這次過來看醫生，就是因為孩子不愛動，吃飯少，是嗎？」

  周燦一邊給孩子測量體徵，一邊詢問病情。

  「對！就只有這兩個小毛病。醫生，您說我的兒子是不是因為天生命格太尊貴，所以才會像電視裡的皇帝一樣，養尊處優，每天不愛活動？」

  這名婦女的邏輯真是讓人服氣。

  簡直就是嘆為觀止。

  「嗯，有這種可能。」周燦居然很配合的點頭。

  這種人，千萬不能跟她去爭辯，否則很容易吵起來。

  順著她的話說，這是比較明智的做法。

  醫生的目的是治病，不是去糾正家屬的一些觀點。

  實際上，每個成年人的思維都是極其固執，千萬不要想著去改變。否則不但改變不了對方，還會變成仇人。

  「那您說，我兒子不愛吃飯，是不是天生皇帝命？」

  這位婦女還真是腦洞清奇。

  「為什麼這麼說呢？」周燦反問她。

  「您想啊！皇帝天天吃的都是山珍海味，所以普通食物根本提不起他的胃口。」女子一臉認真的回答道。

  「對，你說的很對。以後可以多弄些山珍海味給你兒子吃。你看，他長得實在太瘦了，站在我們醫生的角度來說，這個就叫做營養不良。」

  周燦從側面勸說著這位年輕媽媽。

  看著三十歲應該差不多了，怎麼想法還如此幼稚天真呢？真懷疑她是不是電視劇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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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初步的體格檢查，周燦發現這個小男孩發育不良、營養不良、全身重度紫紺、杵狀指、呼吸時肋間聞及尖嘯聲、血壓偏低、脈搏弱……

  這個孩子的身體有大問題。

  「孩子做過體檢嗎？」

  「做過一次。社區醫療服務站那個做體檢的年輕醫生胡說八道，說我的孩子有可能有大病，我把他罵了一頓。從那以後我就再沒帶兒子去做體檢了。我的兒子這麼棒，怎麼可能會有大病呢？有的醫生就喜歡嚇唬人，就是想騙病人多買藥。」

  女子提起這事，仍是憤憤不平。

  周燦不禁抹了一把額頭冒出的冷汗。

  幸虧剛才沒有與女子爭辯什麼。否則，下一個與這名女子吵起來的人就該是他了。

  「我剛才給您的孩子測量心率時，聽到有一種尖嘯音。我先給他開個心動圖檢查，你帶他去查一個二維超聲心動圖。」

  周燦對家屬說道。

  「好的！那您說我兒子的問題大嗎？」

  女子之前與周燦的交談還算愉快，所以答應得很爽快。

  「這個不好說，先看看心臟有沒有問題吧！」

  周燦覺得這個孩子肯定有大問題，但是那個社區醫療服務站的醫生因為說了實話，被罵了個狗血淋頭。周燦哪還敢再說實話啊！

  一切等到檢查結果出來再說。

  到時候有了檢查數據做支撐，說再大的實話也能理直氣壯。

  把這對母子打發走了以後，又有新的患者走進診室。

  「請你們坐著稍等一會，我先查看一下上午一位患者的檢查結果。」

  周燦給家屬和患者打過招呼後，直接在問診系統中尋找那個名叫陳姿雅的小姑娘。

  圖雅醫院現在已經實現了信息網絡化。檢查結果出來後，實驗室那邊傳到醫院內網，患者或家屬憑藉身份證信息就能列印。

  比以前需要在窗口的一大撂資料中翻找要方便很多。

  接診醫生直接就能在系統內查看到患者的所有檢查結果。只是很多醫生會等患者拿著紙質檢查報告過來，再行查看。

  一方面醫生的工作非常忙，沒時間一個個去看。

  另外，患者本人不在場，醫生就算診斷出來了病因，還是要等患者本人過來當面交談才行。

  絕不是家屬認為的醫生高冷，懶惰。

  周燦很快就找到了陳姿雅的名字。

  點開後，他發現這個小姑娘的生化檢查結果終於出來了。

  LDH、CK、AST、ALT多項數據全部高於正常值。其中穀草轉氨酶的數值更是高得嚇人。

  「這會是什麼病？」

  看完了生化檢查結果後，他的腦子裡迅速篩選著有可能對得上號的疾病。

  可是他絞盡腦汁仍然沒能找出與這些症狀對得上號的疾病。

  此時此刻，他真的是書到用時方恨少。

  基礎醫學知識浩瀚如海，想要全部學會幾乎不可能。主要是一個醫生的精力、時間，都有限。

  學習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他現在每天仍然堅持讀書，每天都在惡補著基礎醫學知識。

  這個急不來，只能日積月累。

  不然為什麼醫生越老越吃香呢？因為有的醫生，真的是活到老學到老。見多識廣，經驗豐富，他們的診斷效率確實要遠高於年輕醫生。

  出現誤診，漏診的機率也要低很多。

  「白細胞與血小板減少，同時還出現尿蛋白，現在穀草轉氨酶也是高得嚇人，難道是中毒？」

  有這種可能性。

  因為與小姑娘相似的症狀也已經開始在小姑娘的外婆身上出現。

  祖孫倆吃了有毒的食物，發生中毒，這種可能性還真有。

  這時，診室的門被推開，那個接診護士探進來了一個腦袋。

  「周醫生，您讓我問的事情已經問了。那位老太太已經甦醒，症狀也得到了緩解。她擔心外孫女的病情，要求過來找您。」

  人已經醒過來了就好。

  「你轉告那個老太太，先不用過來，我這邊正在為她的外孫女診斷。到時候查出病因，我會主動過去找她。」

  周燦還是有些擔心祖孫倆得的是什麼傳染病。

  到時候萬一發生傳播，會對其他患者和家屬造成嚴重危害。

  再說了，那個小姑娘的病因還沒查出來，過來找他也沒用。

  如果真是中毒的話，傳染病就能夠排除。

  「如果不是中毒，那會是什麼原因呢？」周燦苦苦思索後，不禁眼神微亮。

  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如果不是發生了食物中毒，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病毒感染。

  祖孫倆只要有一人發生病毒感染，就有可能傳染給另一人。

  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不管怎麼樣，先篩查一下總是沒錯的。

  想要篩查是否感染了病毒，血清學檢測是一個比較高效的辦法。

  他當即開了檢查申請單，再給患者做一個血清學檢測。

  處理完，接下來繼續為其他患者看病。

  接近四點半的時候，他抽空看了一下孫姿雅的血清檢查結果出來了沒有？

  運氣不錯，已經出結果了。

  Igm抗體和Igg抗體陽性。

  這兩項數據升高，抗體呈陽性，這意味著患者很可能真的感染了某種病毒藥。

  一般情況下，患者感染病原微生物後，機體針對病原微生物，產生特異性抗體，IgM和IgG就會呈陽性。

  周燦不禁一陣興奮，現在基本可以確診，患者極可能發生了病毒感染。

  感冒通常有可能是流感病毒的感染，也屬於病毒感染。

  但是周燦直接就把流感病毒感染排除了。因為患者的檢查數據與流感明顯不符。

  IgM出現升高，可見於巨球蛋白血症、原發性膽汁性膽管炎。

  IgG顯著升高，則常見於自身免疫性疾病。

  兩者均出現單克隆升高，其它免疫血蛋白顯著下降，則很可能是多發性骨髓瘤。

  周燦堅持自己的診斷方向，就是一根筋的認定患者很可能是病毒感染。而且是一種較為罕見的病毒。

  如果是常見的病毒感染，根本難不倒他，早八百年就診斷出來了。

  「恐怕得查一下資料才行！」

  他想不出患者感染的是哪一種病毒後，決心向前輩們學習。戴主任剛坐診的時候，不也帶著兒童臨床手冊，遇到搞不定的疾病就偷偷的翻書嗎？

  現在他遇到的是一個超高難度的病例，查下資料也沒啥好丟人的。

  得益於智慧型手機與網際網路的高速發展，醫生現在查資料已經不需要再偷偷的拿著厚厚的醫書進門診室了。

  直接用手機在網上查找相關資料即可。

  不過有很多醫學知識，仍然還是翻查一些專門的醫學典籍更快捷，更方便。

  經過一番查找後，一個比較罕見的疾病名進入他的視野。

  新型布尼亞病毒。

  感染了此病毒的患者，身體會出現種種不適症狀。其中就包括發熱與血小板減少綜合徵。

  「應該是此病沒錯了！要是能夠做一個病原學檢測，診斷結果會更加精準。」

  看看時間，周燦壓下急於把診斷結論告訴患者的急迫心情，再向實驗室申請病原學檢測。其實這個也是查血清。只不過這次是直接從血清中分離新型布尼亞病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