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不用急，不要擠，把病曆本填寫好，我這邊會一個一個叫號的。」姬優在努力維持著秩序。

  她是一位非常合格的護士。

  好女人的標準是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

  一位優秀的護士不但打針換藥的操作要熟練，而且與病患溝通，維護現場診部秩序，樣樣都得精通。

  「周醫生，我兒子的左手摔傷了，請您幫忙看看。」

  年輕媽媽心疼的抱著孩子，排在第一的位置。

  瞧這小男孩最多也就兩三歲，眼淚汪汪，臉上還有著未乾的淚痕。看來剛哭過不久。

  經過體格檢查，周燦發現小男孩的左手腕已經發生了輕度血腫。

  而且他的左手似乎完全使不上力，連動都不敢動。

  「這是怎麼弄的？」

  「早上吃早餐，他拿著煮熟的雞蛋在餐桌上滾著玩。結果追雞蛋時不小心從椅子上摔了下去。」

  容易摔傷的似乎都是小男孩，因為男孩比女孩要更調皮。

  膽量也要更大一些。

  闖禍的概率自然要高出不少。

  「頭部沒有摔到吧？」

  「應該沒有！當時我在低頭吃飯，等到我聽到響聲時，他已經摔地上了。」

  周燦問完了家長，仍然不敢大意。

  手摔傷了只是小事情，小孩子的骨骼柔韌性很強，一般最多也就是脫臼，關節移位什麼的。骨折的現象都很少發生。

  頭部摔傷才是最危險的。

  很多孩子的頭骨需要一兩歲才能閉合，也就是我們常說的鹵門。

  剛出生新生兒腦袋上有一道間隙，便被稱為鹵門。這由於腦顱骨未徹底長合導致，通常可分為前鹵門和後鹵門，一般前鹵門位於頭頂處，呈菱形狀。

  後鹵門接近枕部，是呈三角形狀。

  新生兒鹵門表面僅有頭皮，內部包含腦膜、腦嵴液和大腦，若輕輕將手放置在鹵門上，能夠清楚的感覺到跳動感。

  小孩子超過兩歲，鹵門仍未閉合，那就很可能孩子的身體有問題。比如缺鈣，或者發育遲緩等，這時候就必須帶孩子去醫院找醫生看看了。

  周燦還是擔心孩子的頭部摔傷了，就怕顱內出血什麼的。

  仔細給小男孩檢查了一遍，頭部沒有明顯淤青、血腫。摸的時候，小男孩也沒有疼痛表現，估摸著沒什麼大事。

  「我先給開個X線檢查申請，你帶他去照個片子。注意儘量不要碰到他的手腕受傷部位。因為裡面的骨頭有沒有骨折，誰也不清楚。」

  周燦叮囑了一遍，女子拿著單子，帶著孩子做檢查去了。

  第二個，居然又是一個孩子。

  比前一個小男孩稍大一點，是個五歲的小男孩。

  「周醫生，我們在電視上看到您治療小孩的手部疾病很高明，請您看看我家娃娃的手能治嗎？」

  家屬是個年齡比周燦大不了兩歲的青年，估計最多二十六七歲。

  沒想到人家的孩子都已經能打醬油了。

  周燦多少有些理解父母不斷催婚的心情了。當父母的看著與周燦差不多大的人一個個結婚生子，心裡自然著急。

  「喲，這手是天生的嗎？」

  周燦發現小男孩有些難為情，不敢把手伸出來。

  還是小男孩的父親硬把他的手抓著放在診桌上。可以明顯看到孩子的雙手手指不能伸直，像雞爪一樣成鉤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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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拇指可以伸直，但是不能完全外展。

  這個孩子的抓握功能肯定會受到很大影響。

  「孩子出手後沒幾天，我就發現他的手與普通人的手不一樣，手指不能伸直，指頭是斜的。後來他長大一點了，用手拿東西時問題更嚴重。因為這事我與他的媽媽吵了很多次，最後在他三歲那年走了後就再也沒回來過。」

  男子說起這件事情時，顯得格外難過，充滿後悔。

  「周醫生，如果您能治好我兒子的雙手，我就可以想辦法帶著他把他媽媽找回來。」

  一般情況下，家屬不會輕易對醫生說這些家庭醜事。

  男子可能確實比較後悔，也想過怎樣才能把老婆找回來。

  把孩子的病治好，再去找孩子的媽媽，比較容易勸她回來。

  「沒有媽媽的孩子最可憐了！不管孩子的雙手能否治好，你都應該把孩子的媽媽找回來。孩子是無辜的，雙手天生殘疾已經非常不幸。如果能夠給他一個溫暖且完整的家，對孩子的成長會有極大的好處。」

  周燦一般很少管患者的家事。

  這次是個例外。

  因為這種天生殘疾的孩子，更容易自卑，心靈更脆弱，也更需要母愛與父愛的共同呵護。

  「您說得對，也是我以前太年輕，不懂得珍惜。孩子生出來雙手殘疾，我老是怪她。現在想想特別後悔，又怎能怪她呢！我這兩年也不是沒找過她，只是她一直不肯原諒我。所以，這次我下決心一定要帶著孩子把雙手治好，只有這樣才能讓她回心轉意。」

  男子訴說這些家庭的境況時，小男孩只是低著頭，眼睛看著桌面，不說話。

  這個孩子顯得特別自閉。

  看著讓人格外心疼。

  「小朋友，別害怕。叔叔給你檢查後，說不定能夠想辦法幫你治好哦！」

  周燦安撫著小男孩。

  開始認真的給他做體格檢查。

  一邊檢查，一邊詢問家屬相關病史信息。

  「你的家族成員有這種手腳畸形的情況嗎？」

  「沒有！我和我的兄弟姐妹，父母，爺爺奶奶，都很正常。」

  「孩子的母親那一系呢？」、

  「那時候問過她，她的兄弟姐妹，父母、爺爺奶奶，同樣四肢健全。」

  「你和你老婆是近親結婚嗎？」

  「不是。」

  「懷這個孩子時，孩子的母親吃過什麼藥物嗎？」

  「我們那時候也挺注意的，感冒了都只是自己熬一點生薑紅糖水，不敢吃藥。」

  家族遺傳史，近親結婚，妊娠期吃藥造成的藥害，基本都可以排除。

  「那時候孩子的媽媽從事什麼工作呢？有沒有接觸放射類、有毒類物品？」

  「她與我一起在一家食品廠打工，應該不存在接觸這些東西。」

  「行，你帶孩子查個血，拍個X線光片，到時候我看看孩子的手部骨骼情況。他這個很可能需要手術矯正。如果關節有特別嚴重的問題，那恐怕就沒辦法做手術。總之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就會盡全力幫他治療，這一點請放心。」

  周燦也知道這個家庭很特殊。

  治好這個孩子的雙手，不但為一個人生一片黑暗的孩子打開了希望之窗，而且能挽救這個家庭。

  ……

  過了一個小時左右，那個摔傷手腕的小男孩照完片子回來了。

  周燦拿著片子看了看，臉上頓時露出笑容。

  「你的兒子特別幸運，手腕只是皮外傷而已，並沒有傷著骨頭。」

  「真的呀！太好啦！」

  小男孩的媽媽高興得像是買彩票中了五百萬。

  「小孩子的康復能力很強，給他買瓶紅花油之類的藥，回家擦一擦，過幾天就好了。」周燦對家屬說道。

  「謝謝，謝謝您！那個，醫院有這種藥買嗎？你們醫生更專業，開的藥也會更好。大醫院的藥更有保障。」

  小男孩的媽媽對周燦十分信任。

  「那行，我給他開點藥，你自己繳費去藥房領就行了。一天可以多擦幾次，注意看著孩子，不能讓他吃到嘴裡。」

  周燦給孩子開了一瓶最常用的化淤活血藥。

  外用藥，相對來說還算安全。

  唯一要注意的就是防止孩子嘴饞，拿舌頭去舔。

  這個孩子處理完，那個雙手畸形的孩子也做完檢查回來了。

  先是看了一下血檢報告，挺正常。

  再看患者的手部X光片。

  好傢夥，只見患者的手指掌指關節部位尺偏，掌指關節屈曲。左手側位X光片圖看上去就像一個彎鉤，右手側位看上去更恐怖，妥妥的一隻鳥爪。

  雙手正位，患者的手骨形狀同樣嚇人。

  周燦看完了X光片，再重新查看患者的雙手外形。

  只見患者手掌側的皮膚短缺，而且很緊。如果做手術矯正，有可能需要拉伸皮膚。拇指內收，無法外展，虎口處狹窄。

  試著稍微用力掰，可能長期保持這種內收的姿勢，虎口皮膚的延展性極差。

  且拇指關節十分僵硬。

  患者的大魚際受到影響，明顯發育不良，外觀看上去像是嚴重營養不良的瘦魚。

  他的腦子裡不由浮現出一個有關手部先天畸形的病名。

  先天性吹風手畸形。

  意思就是風向那邊吹，手就歪向了那邊。此病最早1897年在法國被正式發現且命名。法國人一向浪漫，就連給疾病取名也是如此。

  根據周燦看過的醫學雜誌記載，先天性吹風手畸形有三個顯著特徵。

  即手掌掌指關節部位尺偏，掌指關節屈曲，拇指內收伴虎口孿縮。

  手指在掌指關節部位尺偏和屈曲在外觀上最為明顯，但是實際上，拇指內收和虎口孿縮對手部功能的影響最大。

  據周燦所知，此病除了典型的三聯征，還具有先天性垂直距骨和身材短小的特點。

  經過對患者的X光片仔細研究，周燦努力尋找著致病原因，以及可能實施的手術方案。

  異常的掌腱膜、掌骨頭間韌帶、指蹼間韌帶都是引起手部畸形的病因。

  同時還要考慮手指在掌指關節部位的尺偏，還有正常屈指肌腱和異常伸指肌腱間的肌力不平衡也會加劇手指失去伸曲能力。

  甚至患者的左手已經發生了腕關節屈曲，這肯定會對肩肘關節活動受到影響與限制。

  患者手術矯正難度非常大。

  周燦終究只在骨外科規培了三個月，最後一個月還是在手法復位室度過的。想要獨自主持這位患者的手術，絕非易事。

  「周醫生，我兒子的手還能治嗎？」

  孩子的父親希冀的眼神看著周燦。

  對於周燦來說，只是職業生涯中的一個病例而已，對患者和家屬來說，影響的卻是一輩子。

  「我沒辦法打包票說一定能治好，但是看了片子後，我覺得可以嘗試多次手術矯正，應該能夠取得滿意的治療效果。」

  周燦斟酌了一會，這才回答家屬的提問。

  這麼嚴重的手部畸形，一次手術就想矯正好，根本不可能。

  即便是多次手術，也只能儘量嘗試，沒哪個醫生敢說一定能治好。

  「治療費用大概要多少錢呢？」

  家屬聽到周燦說能治，頓時露出一絲喜色。

  不過對於窮人來說，需要考慮的還有治療費的問題。

  醫院的重症醫學科走廊上、病房外，每天都有不同年齡段的家屬抱頭蹲在地上埋頭痛哭。因為高昂的治療費用，就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一邊是割捨不斷的親情，另一邊是無法承受的治療費用，這就是成年人最殘酷的世界。

  「具體費用要看實際治療，不過根據你兒子的情況，保守估計需要七萬到九萬的治療費用。」周燦只能給出一個大概的估算價格。

  手術治療會根據實際治療情況，以及每個人的體質、是否發生感染、是否手術順利等等產生非常大的費用波動。

  單只手畸形的治療價格約為三萬到四萬五左右。

  如果矯正手骨或者植皮的效果不理想，都會增加手術費用。發生感染，或者截骨矯形術過程中發生骨頭塌陷，缺血壞死等極端情況，費用將會成倍的攀升。

  「要這麼多啊！」家屬的臉上表情變得有些諾諾起來。

  「因為手術並不是一下子完成的，會分多期手術。這個時間跨度會比較長，你如果能夠籌集到七萬元左右，我認為就可以開始申請手術了。這種先天手部畸形的矯正，理論上來說是越早越有利，費用也會較為低廉，術後的康復，手部功能的訓練，都能達到比較滿意的效果。」

  周燦的想法倒也簡單，家屬能湊七萬元給小男孩手術的話，到時候實在拿不出錢了，他捐個兩萬左右也是沒問題的。

  主要還是取決於家屬的態度。

  如果家屬都不願意努力，周燦自然不會當這個救世主。

  他的為人準則是，只幫可幫之人。

  一味躺平，意志消極，只想著靠別人來救，那種人便是官府看著都頭疼。

  家屬考慮了一兩分鐘的樣子，這期間甚至拿出一個相當老舊的手機當計算器，在計算著他能湊出多少錢。

  周燦看得很清楚，男子最先輸入的是53000，這應該是他的存款。

  然後不斷的輸入一個個數字加進去。

  「七萬元沒問題，我算了一下，能夠湊齊。只是到時候萬一不夠，我想懇求醫院讓我先欠著，我打工一年除掉吃用，也能存下三四萬。到時候我可以連帶利息一起嘗還。」

  男子對周燦誠懇的說道。

  「我會向醫院反應你的情況，能夠減免的費用儘量給你減免。另外，現在還只是我給你說的初步治療方案和預估費用。具體的手術方案，需要聯合骨外科的醫生一起討論再先制定。你是住在本市嗎？」

  周燦問道。

  「對，我在食品廠工作，就帶著兒子住在單位宿舍。」

  男子這麼回答，多半在市內沒有住房。

  「你稍等一會，我問問張主任。」

  周燦站起身走到張碧華主任的旁邊，小聲把患者的情況簡略說了一遍。

  「張主任，您看那個孩子的矯正手術是否可以建議他到圖雅醫院做？」周燦問的主要就是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