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燦與余馨、段子富其實都是競爭關係。

  按道理來說，是沒這個義務幫助她解決問題的。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幫助競爭對手就相當於害自己。

  「周醫生幫不上忙的話也沒關係。患者突然出現腹痛，病情本身就很複雜，我們規培生分析不出病因，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她雖然為人高冷了一些，但是素質還不錯。

  也許在她看來，周燦只是不願意幫忙而已，但是她並沒有拆穿。

  反而出言給周燦台階下。

  「等會開完晨會，我去病房幫你看看患者的情況再說。現在只是聽你說幾個簡單的症狀，實在沒辦法做出分析和判斷。草率做出診斷，也是對患者的不負責。」

  周燦一臉正色說道。

  「嗯，謝謝！」

  她沒有再說什麼，三人一起進了會議室。

  參加科室的晨會，基本上都是主任醫師坐在最前面，中間是主治與住院醫，最後面坐規培生、進修生與實習生。

  論地位，肯定是本院的規培生地位最高。進修生次之，實習生最差。

  很多人覺得進修生很牛。

  因為大多數進修生都是縣市級的優秀醫生，承載著家鄉父老，以及原來所在醫院的殷殷厚望，前來大醫院增長見識，學習更高明的醫術回去提升家鄉醫院的診療水平。

  實際上，進修生在圖雅這種大醫院，地位非常低。

  能學到一些知識和技術，不過很難學到核心的醫學技術。

  很快，會議室內坐滿了人。

  有醫生，也有護士。

  大家很自覺的分開坐。護士坐在右邊，醫生坐在左邊。

  也不知道是按照男左女右的傳統來的，還是自古以來，以左為尊榮。

  醫生的地位高於護士，所以才坐左邊。

  尚主任一臉嚴肅的發表講話「今天召集大家開這個早會，是因為昨天本科室差點發生了一起重大醫療事故。一位消化道出血的患者，從早上四點多開始腹部疼痛，便血。管床醫生麻痹大意，僅給患者做了最基本的體徵測量和監護，並未及時採取有效措施……」

  全場靜悄悄的，沒人敢在這個時候觸霉頭。

  因為尚主任的一些措辭非常嚴厲。

  看得出來，這件事情讓他很生氣。

  「在這起安全事故中，必須對管床的章厚醫生提出嚴肅批評。」

  章醫生坐在眾多的住院醫師中，低著頭，連腦袋都不敢抬。

  這已經算是科室內點名批評了。

  嚴重程度僅次於全院通報批評。

  說起來，他還真是一點都不冤枉。周燦都已經建議他趕緊給患者做消化道血管造影檢查，他偏不聽。

  可能也是心存僥倖，想著等到上級醫生來了再做決定。

  誰知這一拖，直接拖出大事來了。

  「章厚醫生發現患者存在腹痛，便血等情況，並未及時向上級醫生匯報。周燦醫生正好路過，看了情況後，建議立刻給患者做消化道血管造影檢查，他非但沒聽從，反而把周燦批評了一頓。這種官不大，威還盛的官老爺作派，以及對患者的病情心存僥倖，麻痹大意的工作態度，必須引以為戒。對此，我本人更是深惡痛絕。」

  章醫生的臉色變得蒼白，灰暗。

  如果地面有裂縫，他恨不得鑽進去。

  當著科室所有醫護的面提出嚴肅批評，太丟人了。

  「這起安全事故，必須表揚新來的規培醫生周燦。正是他的認真負責，急患者所急，出事前頂著壓力向管床的章醫生提出建議。出事後積極參與搶救，發揮醫者大愛精神，最終幫助患者脫離危險。既挽救了患者的生命，也保全了科室好不容易積累的聲譽。他的這些行為值得每一位醫護人員學習。」

  尚主任說完後，目光看向坐在後排的周燦。

  「請周醫生站起來，讓大家都認識一下你，順便說兩句。」

  周燦想低調，但是尚主任不讓他低調。

  這是成心要讓他出名。

  沒辦法，周燦只能站起身，對著周圍鞠躬。

  「小弟周燦，初來乍到，請各位前輩多多關照。我說完了，謝謝大家。」

  萬金油式的簡短發言，惹得眾人掩嘴偷笑。

  他們對周燦的印象也是相當好。

  接下來，尚主任對科室的醫療安全，護理安全，提出了要求。

  讓科室內各組對各自管理的病人進行排查，確保不漏一人。

  管床的章醫生肯定不只是扣罰當月獎金那麼簡單。

  發生了這件事，對前途將會造成不小的影響。

  需要花費兩倍以上的努力去補救。

  散會後，余馨的眉宇間那抹憂色更深了一些。

  「周醫生，能請你去病房幫我看看那位患者嗎？如果實在查不出原因，我就立刻向尚主任匯報。」她顯然被章醫生的事情給嚇得不輕。

  前車之鑑就在眼前，由不得她不怕。

  「走！看看去！都說三個臭皮匠能頂一個諸葛亮，咱們三人共同給那位患者會診，沒道理查不出病因。」周燦一句話，逗得一向高冷的余馨罕見的露出一絲笑容。

  臭皮匠這個比喻，可真夠形象的。

  三人來到病房，73床患者正一臉虛弱的躺在床上。

  整個人的狀態非常不好。

  「請問你剛才是不是拉肚子了？」

  周燦的望診能力根本不是余馨與段子富能夠比擬。

  他在一線通過大量實踐積累的實戰經驗，遠超普通規培生。

  患者的臉色、狀態、神情、目光等等，都能成為他的診斷依據。

  「你怎麼知道的？是不是聞到了臭味？」旁邊的家屬有些不好意思的問道。

  「我們沒聞到臭味，而是通過觀察他的臉色、精神狀態看出來的。」周燦向家屬解釋。

  有些患者和家屬都非常敏感。

  特別害怕影響到其他病友。

  特別是一些無法自理的患者，有時候解大小手都只能把病床的圍簾拉起來，在病房內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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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過觀察臉色就能看出這些呀！你們圖雅的醫生真厲害！」

  家屬聽了後，不再那麼難為情。

  周燦看到患者的身體不時抖兩下，身上蓋著被子，捂得緊緊的。

  「您是不是得冷？」

  周燦用手背探了一下患者的額頭。

  溫度確實有點高，但是還算不上高燒。

  反倒是患者打寒顫的行為引起了他的警覺。

  發燒伴隨寒顫，同時還存在噁心、腹痛、腹瀉，這麼多的症狀合在一起，對於一位剛做完手術的患者來說就是一場災難。

  「我，我感到冷，肚子很不舒服。說不上來，就像重了重感冒，又有一點區別。醫生……我會不會死掉？」

  患者的精神狀態顯得很緊張的樣子。

  更是毫不避諱的詢問醫生，他會不會死掉？

  說明患者此刻非常難受。

  「放心吧，就只是一些小症狀。胰管結石取出手術，我們醫院已經做過無數台，技術已經非常成熟。正常情況下，幾天就能出院。」

  周燦也沒敢把時間說得太死。

  病人的住院時間因人而異。

  哪怕是同一個病，做的同樣治療，有人兩三出院，有人需要一個星期以上。

  與患者的體質，是否出現術後感染，是否出現術後併發症有著密切關係。

  周燦看到患者的手按在左上腹位置。

  這個位置略低於心包，應該是胃部所在區域。

  聯想到患者出現噁心與腹瀉等症狀，周燦暗自推測，患者看上去像是消化系統出了問題。

  「您的胃部疼痛嗎？」

  他詢問患者。

  「就是有點脹，噁心想吐時會特別難受。」

  正說著，患者突然變得表情痛苦。

  「盆子，快拿盆子。」

  周燦趕緊對家屬說道。

  家屬不明所以，反而對患者的痛苦感到擔憂。

  周燦的眼睛瞥見床底下的紅色盆子，直接彎腰拿了出來，然後端著。

  患者艱難的側起身體，把頭伸出床面。

  「嘔……嘩啦！」

  一些液狀穢物從患者口中吐出。

  幾乎呈噴射狀。

  家屬這時候反應過來，趕緊從周燦手中接過盆子。

  同時對周燦的醫術水平也是暗自欽佩。

  無論是之前通過觀察患者的臉色、精神狀態，精準推斷出患者不久前發生了腹瀉。此刻更是第一個看出患者想要嘔吐。

  中間的時間非常短，患者甚至都來不及說話就吐了出來。

  別說是73床的家屬了，就連其它三張床位的家屬，看向周燦時也是同樣刮目相看。

  同樣三位規培生，周燦表現得格外優秀。

  醫術水平有高有低，是唯一沒辦法作假的東西。

  是否有真本事，面對患者的病情時便能看出高低真假。

  周燦輕拍患者的背部，幫助患者舒氣。

  待患者吐完後，端起水給患者漱口。

  這些都只是小事情，但是這些細節卻深深的溫暖著患者的心。家屬對他更是十分感激。

  醫生大多數高冷，對患者和家屬都是高高在上的姿態。

  能夠做到真正待患者如家人的醫生其實並不多。

  嘴上說漂亮話的醫生最多。

  「患者昨天什麼時候做完手術的？」

  周燦扭頭詢問余馨醫生。

  「大概是昨天上午十點半的樣子。」她能立刻回答出患者出手術室的時間，說明工作用心。

  周燦思考了片刻，目光變得更加明亮了一些。

  患者此刻嘔吐完以後，整個人的狀態反而變得好一點。吐完後，會讓患者感到舒服很多。

  「患者做完手術，回到病房後是什麼時候吃的東西？」

  一般情況下，手術前會要求禁食十二小時以上。

  患者嘔吐的內容物相當多，還腹瀉過，說明肯定在術後進食過。

  「大概是下午四點多的樣子吧！我看到我老公的手術做得非常順利。手術後的狀態也很好，就趕緊到外面的一家飯館專門請廚師做了雞湯給他喝。這樣可以滋補身體，病也好得快。」

  家屬回憶了一下，把當時的情況說出。

  發表她自認為正確的滋補觀點時，還透著些許我很聰明的小得意。

  周燦點點頭，時間與他懷疑的疾病非常吻合。

  下午四點到今天早上七點，大概15個小時的樣子。早上七點多，他來到病房查看71床患者的情況，就發現73床的患者在那裡哼哼。

  說明當時就已經出現較嚴重的症狀了。

  「你買雞湯的餐館是一家小餐館對嗎？」周燦再次詢問家屬。

  「是的，就是專門做快餐的小餐館。」

  「他做的是胰管取石手術，這已經算是一台大手術。按醫囑，三到五天不能進食，護士沒告訴你？」

  周燦對於這樣的家屬真是無語了。

  完全不把醫生的叮囑當回事。

  很多家屬都認為患者剛做完手術，身體虛弱，需要大量補充營養才能快速恢復。

  殊不知，中醫有句話叫做虛不受補。

  大病初癒，立刻大量進補，這是非常錯誤的做法。

  手術剛做完，患者需要進食的是食性溫和，易消化的食物。忌辛辣，菸酒等刺激性食物。

  這位患者剛做完胰腺取石手術，可以術後五六小時喝水，但是不能進食。

  醫生也會給予患者一些必要的營養支撐。

  其實家屬完全不需要擔心。

  「你們不是說了能喝水嗎？我就想著，喝雞湯與喝水沒什麼區別嘛……我老公是因為喝了雞湯才出現這些嚴重的不良反應嗎？」

  家屬聽到周燦略帶責備的話，頓時充滿自責和後悔。

  本是一片好意，沒想到反而把老公給害了。

  「喝雞湯本身不會造成這麼多的問題，而是你給他喝的雞湯可能有問題。」周燦一臉嚴肅。

  旁邊的余馨全程只有觀看和旁聽的份。

  整個診斷過程，她根本沒能力像周燦一樣主導問話，根據蛛絲馬跡，把患者背著醫生護士做的一些事情全給問出來。

  說真的，就連她這個管床醫生都不知道患者昨天偷偷的喝了雞湯。

  她一直給家屬強調，術後一個星期內都不能進食。

  故意把禁食的時間延長兩三天，這是為了預防萬一。

  誰知家屬自作聰明，到外面偷偷定製了雞湯給患者喝。

  一些女青年看了網上的視頻段子後，對男朋友或老公，要求這要求那。恨不得老公像視頻段子裡的男神一樣優秀。然後鬧得家庭無法安寧。

  網友把這種現象，稱之為喝了網上的『毒雞湯』。

  現在，家屬給患者喝的雞湯，是真正的毒雞湯。

  「雞湯有問題？應該不可能吧！我親自挑選的活雞，讓他們現殺現做的呢！」

  家屬反駁道。

  「從患者的種種症狀來看，應該不是術後併發症，而是食物中毒。以後一定要嚴格遵守醫囑。如果有什麼想法，可以及時詢問醫生或護士。你要相信，醫生和護士不是患者的敵人。我們費盡心力，與家屬的目的一樣，都希望患者早日康復。不讓患者進食，是因為患者的身體情況不允許進食，而不是醫生虐待患者。」

  周燦語重心長的做著家屬的思想工作。

  希望她以後能夠吸取教訓。

  「舉個不恰當的例子，就像您的孩子吃垃圾食品時，您不讓他吃。在您看來，這是為了他的健康著想，很多白血病，腫瘤都是吃垃圾食品吃出來的。但是您的孩子不會這麼認為，他只會認為媽媽不讓他吃美味的辣條，這讓他沒辦法再過口舌之癮。」

  周燦甚至還舉了一個例子來教育家屬。

  話音剛落，其它床位的患者卻是自發的為周燦鼓起了掌。

  「周醫生說得太好了！醫者父母心，我們以後肯定會儘可能的多去理解醫生的良苦用心。」71床患者的女兒留在病房照顧患者。

  她對周燦的印象一直很好，信任度也高。

  此刻第一個幫著周燦說話。

  「謝謝大家的認可。我們醫生絕不是患者和家屬的敵人，大家是戰友，為了消滅患者的疾病而共同作戰。家屬給我們醫生最大的信任和理解，看到患者康復出院，這些就是我們最欣慰的事。」

  周燦對病房內的家屬和患者們說道。

  通過這件事，可以讓家屬、患者對醫生多一分理解，這是好事情。

  「周醫生，這位患者是哪種食物中毒類型呢？」

  余馨此刻看向周燦時，眼神中透出的是由衷的敬佩。

  無論醫術，還是醫德，都讓她受到了深深的感染。

  她以前所有的驕傲，與周燦比起來，有如螢火蟲的火粒之光與皓月爭輝。兩人差得太遠了。

  「如果沒猜錯的話，很可能是沙門氏菌。雞的體內最容易潛伏著沙門氏菌，烹飪時，如果雞肉內部的沙門氏菌沒有被高溫殺死，吃了後，就會發生感染。」

  周燦說出了自己的診斷。

  是不是這個結果，還需要做過檢查才能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