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飯桌上的海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完完全全的觀察起了對面的吃飯對象。

然後她就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對方的氣質很矛盾。

明明臉真的很嫩，可偏偏身上有種異乎尋常沉穩的氣質。

而順着這份氣質回想起來，似乎從第一面開始，他就一直是這樣子。

一個十八歲的男孩，辦事周到，老成，看起來就像是經過大風大浪一般。可偏偏這份沉穩與他的年齡完全是矛盾的。

確實，胡璃也見過不少沉穩的“少年”。

這些少年因爲家庭環境的薰陶，往往從小的時候就已經明白了慎言篤行的道理。

但，他們只是習慣，卻無法在不該屬於現在的年紀散發出那種“老油條”的氣質。

可眼前這個大男孩卻不同。

胡璃一時間有些恍惚。

回憶起了從他接到自己後，這寥寥幾面中，各種小細節處的流露。

他太周到了。

以至於，在下意識間，自己完全沒把他當成一個孩子。

而是一個……司機兼秘書的角色。

甚至，對方這份對“領導”的體貼，也在這種時候展露的淋漓盡致。

很矛盾。

很奇怪。

並且……

挺好看的。

很乾淨。

她的思緒緩緩跑偏。

乾乾淨淨的大男孩真少見啊……

“好吃麼？”

她問道。

閉嘴吃飯的路遙擡頭，見她看着自己後，點點頭：

“嗯。味道很好。”

他說的是發自內心的實話。

這種席，他真的第一次吃。

真要概括起來，這一桌菜的每一道，都沒有“大席”的味道。

無論是擺盤造型，還是味道，都像是一場商務宴請，而且還是餐標不低的那種。

真不像是大席做出來的東西。

可也正因爲如此，他才印象深刻。

更何況……這一桌算上服務員從大盤換小盤的菜餚，林林總總上了二十道菜了。

倆人，二十道菜。

雖然前世也跟着領導吃過高端商務宴，但這種規格還是讓他有種“皇帝以前吃飯也就這樣”的鄉土思維。

而聽到路遙的話，胡璃微微一笑：

“我這裡有卡，你想吃的話，下次直接過來，報我的名字就行。”

“謝謝璃姐。”

路遙沒拒絕，微笑表示感謝。

但要讓他自己來，他肯定不會來的。

於情於理都不會。

可人家的好意，他還是領了。

“你這次高考考的怎麼樣？”

胡璃似乎吃飽了，端着水杯開始和路遙閒聊。

見狀，路遙也放下了筷子。

胡璃眼裡的欣賞之意再濃了幾分。

真矛盾啊。

明明還是個大男孩，可禮數卻一點都不缺。

“還行吧，發揮算是正常。不過具體的分數，還是等明天估分後心裡纔能有點底。”

他一邊回答，心裡也在一邊嘀咕。

此時此刻的海後怎麼感覺……真跟領導一樣。

語氣都有些“老”了。

“想好報哪個大學了麼？今天覆華的校長也在，一會兒我帶你去見見？”

“呃……不用不用，謝謝璃姐。”

路遙心裡“咯噔”了一下。

這姐姐到底什麼來頭？

復華的校長……那級別可不低。

怎麼聽她的意思，說見就見？

思付之間，他快速把話題延續到了自己的“ZONE”裡面。

“打算報電子科技大學，學電子工程技術。”

胡璃有些驚訝：

“這麼說你成績很好？”

“還可以。也不算特別拔尖，不然我就上青華了。”

路遙笑着說完，反問道：

“璃姐……應該很擅長跳舞吧？”

“看出來了？”

“嗯。”

再次點頭，他說道：

“一般人的儀態，做不到您這樣。”

職場守則最重要的一條：誇領導，拍馬屁。

括弧：阿諛奉承不丟人。

當然，這是玩笑話。

海後那種行走之間的儀態，在路遙看來，就像是後世的那些粉絲誇劉知詩一樣。

明星裡面，劉知詩的儀態最好。

而眼前的海後憑心而論，比路遙在短視頻裡看到的劉知詩還要好上幾分。

可面對路遙這諂媚小人的阿諛奉承，海後卻不接招，只是媚意重新開始蔓延。

似笑非笑。

“看來你偷偷摸摸觀察我挺久了呀。”

“呃……”

這下，路遙算是發現了。

她真的不能笑。

不笑的海後，像是一個風情萬種卻深藏骨髓的嬌豔花朵。

能感覺到，卻看不見摸不着。

可她那俏麗的容顏只要沾染了三分笑意，便如那三月順流而下的江南。

萬物低眉，勝卻無數。

雖不爭春，可卻令百花失色。

於是，他避開了海後的媚意，重新拿起了筷子。

可海後卻像是勝利了一般，得意洋洋，心情明媚。

不過，和路遙那還能繼續吃的胃口不同，她是吃飽了。

直接拿起手機。

片刻。

“喂，你在哪？”

“……我和小路在一塊呢。”

“嗯，快吃完了。”

聽到這，路遙猜她應該是在給富婆打電話。

“你下午什麼安排？”

“……好，我知道了。那我讓他送我回趟家。”

“嗯，你好好休息吧。”

電話掛斷，海後說道：

“下午她不回財富花園了，你送我回趟家。”

“好的。”

路遙點點頭，再次放下筷子：

“那我去把車開來。”

“吃飽了？”

“嗯。”

“那走吧。”

見她也站了起來，路遙便夾着那溼漉漉的西服，幫她打開了門。

喧鬧再次入耳。

路遙看了一眼那至少剩了五分之四的飯菜，眼裡閃過了一絲可惜，隨後跟着海後一起走了出去。

而這一路，胡璃見到了很多熟人。

或者說，她似乎在今天的來賓裡面很出名。

很多人都認識她。

並且臉上都帶着非常客氣的笑容。

甚至，路遙還能從一些氣度不凡之人的身上看到了一種“畏懼”。

可矛盾的地方也就在這。

爲什麼那個寶媽會說……要躲着她走呢？

憑心而論，海後很漂亮不提，也不是那種對人橫眉冷對不好相處的模樣。

他一時有些猜不透，但還是跟着胡璃，在有些人好奇的目光中一路下了樓。

來到了門口，他撐開了傘，籠罩到了胡璃頭上。

胡璃下意識的擡頭看了一眼，又扭頭看了一眼穿着白襯衫的他。

“你再拿一把吧。”

她主動從路遙手裡接過了傘。

路遙一愣……

隨後飛快的又從傘架上拿了一把傘，加快腳步引領她往車位走去。

很快，倆人上車。

胡璃也沒說地址，只是對着導航點了幾下後，確定了目的地。

路遙也不多問，把導航地址默默記下後，直接順着導航的方向走。

而與剛纔飯桌上的有說有笑不同，上了車的海後又一次沉默了下來。

甚至臉上的媚意也沒了。

路遙偶爾在看右邊倒車鏡的時候，目光會落在海後臉上。

他發現……江南開始倒春寒了。

海後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塊冰。

似乎連車內的氣壓都變低了些。

中途，有人給海後打電話。

而海後接通後，就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喂。”

第二句：“你有點煩了。”

隨後就掛斷了電話。

一路再無話。

X6一直開到了目的地。

而路遙看着那看着跟武警一樣的門衛，以及小區內部隱隱約約從風雨中流露出的二層建築，猜測着這裡到底住的是什麼人，一邊停穩車子時，海後直接下了車。

路遙本能的打開車門要下車幫她打傘，嘴裡問道：

“璃姐，不開進去麼？”

可胡璃卻自顧自的抽出了那把雨傘，對着路遙直接說道：

“你走吧。”

說完，便撐着傘，朝着門裡走去。

“……”

路遙一時無言。

可目送她離去後，腦子裡卻蹦出來了昨天下午，她跟徐若初在車內的聊天：

“我明天回去，露個面，請個安，然後拿陪你當幌子，老頭老太太也不會說什麼，反正他們對我也眼不見心不煩。”

想了想，他撥通了徐若初的電話。

可電話剛撥出去，他就立刻掛斷了。

從那家《菜·譚》走到這邊花了不少時間。

這會兒已經1點20了。

前世在研究所裡培養的職業習慣，讓他明白，12點到2點半這個時間段，其實是個很敏感的節骨眼。

更何況……

自己的領導是四點多起牀，上午又是哭，又是崩潰的。

要是中午吃了頓飽飯，這一會兒……

於是，他把電話改成了短信：

“徐總，我已經把璃姐送到地方了。”

他沒問“我等不等她”或者“你們昨天聊天時，她說回家很快就出來”之類的話語。

作爲司機，哪怕是臨時工，什麼話該說，什麼話就算聽到也要當聽不到，他心裡大概有桿秤。

這時候只要徐若初回消息，那他才能繼續問。

比如徐若初回一個“好”，他就會回覆“那我去找您？”或者“您在哪，需要我去接您麼”。

徐若初點頭，他才能名正言順的走。

否則……不好走。

可惜，徐若初沒回復。

說明要麼沒看到，要麼是在休息。

而就在這時，他的車窗被敲響。

路遙扭頭一看，趕緊落下了車窗。

還沒說話，就見敲窗的“門衛”衝他敬了一禮：

“您好，同志，請從前方掉頭後，把車輛停靠在後方的來賓車位上，讓出行車通道。”

“好的，抱歉。”

路遙禮貌致歉，按照他指的方向，來到了前方的紅綠燈口，順着虛線掉過了頭。

接着再掉頭。

車位來到了這處小區大門的左側。

停靠在車位線內後，他的視線剛好能看清從門內進出的人們。

顯然，這是專門設計過的。

“嘖。”

一時間，路遙有些感慨。

目光落在了自己前面的那輛掛着滬牌的A6上面，又回頭看了看。

帕薩特、奧迪……X6顯得格格不入。

他想了想，又給徐若初發了一條消息：

“徐總，雨很大，我去接您，您現在在什麼地方？”

仍然沒回復。

一時間，路遙有些糾結。

雖然胡璃說下午徐若初不回財富花園，可問題是她昨天也說了“請個安就走”。

我看你倆這是爲難我胖虎。

他無奈搖頭，思來想去，最後決定原地等待。

先是下車抽了根菸後，他重新上車，手機連接上藍牙，再次打開了那份被同事留子推薦的《法國紅酒指南》。

而事實證明，他的選擇似乎出了些許的問題。

第一，他不應該選擇佶屈聱牙的法語原聲……

第二，他中午不應該吃那麼多米飯的。

因爲他有點困了。

想想也是，他就睡了兩三個小時就起來，上午也不敢睡太實。

這會兒中午吃了飯，本身就是犯困的功夫。

能堅持到現在已經不容易了。

看了下時間，兩點半。

想了想，他撥通了徐若初的電話。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

眼角已經因爲困頓而出現淚痕的路遙嘴角一抽。

富婆關鍵時刻是真不靠譜啊。

感受着那忽然旋轉起來的世界，他又前後看了下奧迪和帕薩特，把窗戶落下了一條縫隙，接着又把那溼透了的西服堆到了自己的駕駛位窗戶附近後，座椅稍微放倒了一些，直接閉上了眼睛。

他睡的很快。

但也沒睡多實。

因爲從窗縫中時不時就會崩進來一些雨點。

並且，西服也越來越溼了。

左胳膊的溼滑讓他再次處於那種半夢半醒的淺睡中。

而迷迷糊糊的，他忽然聽到了汽車發動的聲音，本能的睜開了眼睛。

第一反應，看前車。

奧迪正在緩緩開走。

第二反應，觀察四周。

“！”

當他看到站在路邊打着傘的那道側影時，本能快過了思維的流轉，讓他直接掛上了檔，朝着前面駛去。

而快走到胡璃身邊時，他才用眼角餘光看了下中控上的時鐘。

17：34。

他睡了3個鐘頭。

但也來不及細想，他把車開到了門口後，便飛速下車。

同時也看到了胡璃那驚訝的眼神。

“抱歉，璃姐，久等了。”

他嘴裡說着，趕緊打開了副駕的門。

“……”

胡璃似乎真的有些愕然，就這麼呆呆的看着他：

“不是讓你走了麼？”

“呃……雨大，您先上車吧。”

淋着雨的路遙趕緊說道。

胡璃愣了愣，接着把手裡的傘遞給了路遙。

路遙接過後，幫她遮擋着雨滴上了車，繞着車頭往主駕走。

車內，胡璃看着他抹了一把臉上雨水的模樣，眉眼變得柔和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