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銘身體僵硬，自己這是被發現了？

他低語道：“老布，你被人看穿了。”

當然，這是暗中傳音。

陰九虛究竟是什麼層面的生靈？其敏銳的洞察力未免太過嚇人了。

靜默良久，異金布纔回應，語氣幽幽，道：“有沒有一種可能，是你自己的思緒陷落在神秘場景中。”

頓時，秦銘覺得頭皮涼颼颼，寒氣沿着整條脊椎骨蔓延開來。

原本他便心中不安，聽到這種話語怎能不多想？

這片地界實在太怪異了，讓人分辨不清真假虛實。很多熟人似乎已回到現實，併成功踏上歸程，而秦銘的化身卻還滯留在可怕“怪圈”內，始終走不出去。

此刻，輪到他的真身也中招了嗎？

他低頭看向桌面，《黑白經》靜靜地擺放在那裡。秦銘翻開幽黑的封皮，雪白紙張上有密密麻麻的經文。

酒館內波瀾不驚，而琉璃窗外，城市煙火柔和，一切都很安寧。

可是在這種平和的氛圍中，秦銘卻有種驚悚感。

片刻後，他放下《黑白經》，看着琉璃窗外的景物，夜晚的街道十分熱鬧，孩子追跑嬉戲，成年人行色匆匆。

而秦銘卻有種脫離在外之感，像是融入不到這種情景中。

他真身未出，放出外魔。

“老闆，來幾壇魔猴酒。”

“好嘞。”老猴子親自過來招待。

他咧嘴露出笑容，講解這種酒漿的神妙之處，道：“相傳，道尊開道時，都可能飲過這種酒。”

秦銘點頭，然後讓他去忙，自己慢慢品酒就是了。“醇香依舊，確實是好酒，猛烈的致幻效果，再次刺激了我的潛意識，讓我又一次次差點看到&183;&183;&183;&183;&183;&183;太奶奶。”

隨後，他所期待的出現了。

在他心靈最深處，那抹去的空白區域中，一對年輕男女出現，那是他的父母。

熟悉的酒香，令人思緒放鬆。

但秦銘不動聲色，將部分酒水收進異金布內。

他的真身舉杯，去接魔猴酒，結果當中空空如也。這一刻，秦銘驚悚。

所謂化身一一兩次魔，陷入莫測的怪圈中也就罷了。

怎麼外魔和真身也出了問題？

老布說對了，他應該陷入了莫名的神秘場景內。

秦銘失神，有些難以置信。

他以異金佈防御，都沒有擋住神秘“侵蝕”嗎？

這種莫名的遭遇，讓他體表的汗毛簌簌倒豎起來。他以化身進入陰陽道場，探究虛世界，真身躲在異金布空間內，可以說護城河相當寬，防禦值拉滿。他僅是共鳴而已，這都能中招？

秦銘不禁想到，在那不可考證的舊時代，遺留下來的一些古書中的記載：沿着網線去“真實”某人。

昔日，他看到這種莫名文字時，還不以爲然。

可是眼下，他的這種境遇與那些記載何其相似。

如果說，他的真身也已墜進“虛世界”，那麼他的各種感受，以及諸多體驗，又有幾分可信？

若是深思，他通過共鳴所瞭解到的陰陽道場的各種事件，比如血肉之門，以及最後的大戰落幕等，還能相信嗎？

秦銘僵在原地，這是一件讓人不寒而慄的事。

眼下，酒漿沒入破布中，便化作虛無，酒館其實不存在，而滿城煙火也是虛假的，那麼他到底在什麼地方，外面真相究竟如何？

秦銘太陽穴突突直跳，只覺得頭疼，他不知身在何方，真實大環境到底怎樣，分不清真實虛假。

一切都不可辨，甚至，他眼下的思緒還能說正常嗎？

夜色柔和，可秦銘卻感覺自己陷入到了最爲恐怖的氛圍中。

他有些麻木，無聲地將那本《黑白經》收進異金布。

結果，他的真身去接觸時，這本經義如夢幻泡影般消散。

秦銘如墜冰窖，內心受到嚴重衝擊。

這種體驗非常糟糕，越是琢磨越是覺得可怕。

“滿目河，十萬紅塵煙火，大千寰子，皆爲虛妄。”

秦銘莫名就生出這樣的念頭，有種對現世，以及前路，還有遠眺未來的迷惘感。

如果連自身所經歷的是真還是虛假都分辨不清，還妄談什麼其他？

他所在意的不止是虛世界對他所帶來的影響，而是思及廣袤無邊的夜霧世界，是否也爲一個更大的“虛妄”?

秦銘探手，作勢將不存在的《黑白經》送出去。

霎時，桌面上出現了那本黑色封皮的古書。

靈猴酒館內，他的外魔面色木然，盯着《黑白經》這樣的真實與虛假，時刻都在跟着他變化嗎？

秦銘沉默不語，周圍到底什麼環境，是漆黑的廢墟，還是幽暗的深淵？料想附近地界，無邊夜霧中，應該只有他自己。

這樣想的話，驚悚感似乎翻倍了。

“前輩，你到底想怎樣。”秦銘問道。

靈猴酒館內，今晚人不多，較爲安靜，他的外魔這般自言自語，引起其他人側目，露出詫異之色。

秦銘不在乎，將他們當作路邊的瓦礫、蒿草，在他的認知中，這些應該都是虛世界的產物。

他沒有得到迴應，便開始再次翻閱《黑白經》。

時間流進，在沙沙聲中，秦銘將這部經文都翻閱完了，不禁露出驚容。

這部典籍無比高妙，而且……似乎是全本真經。

劉墨傳的法，還有化身在陰陽道場學到的補充版，都包括在這部經卷內。

後續篇章涉及更高境界，他自然參悟不了，但都已牢牢記在心中。

秦銘思忖，虛世界深處的那位存在對他到底是什麼態度？還有，劉墨、夢知語、牛無爲、司夜璃等熟人，真的踏上歸程，併成功返回各自所在的道場了嗎？

彼此間的通信，眼下看來完全不靠譜。

因爲，他的真身都“陷落”了進來。

秦銘放下書冊，《黑白經》化作點點流光，自桌面上消失。

這…演都不演了是吧？

秦銘很無奈，更有種無力感。

這時，老猴子提着一壺酒走來，咧嘴笑道：“夜霧世界的確神秘而複雜，不可預測，但也不要覺得到處都充滿惡意，幽暗中亦有芬芳縈繞。”

他給秦銘倒了一杯酒，道：“嘗一嘗，這是絕品美酒。”

他介紹，釀酒的主材包括見手黑、烏雲壓頂等超過千載年份的奇異菌菇，並輔以其他致幻奇藥品。

此酒乃是鎮店之寶，屬於非賣空氣嗎？

秦銘不想說話，都是虛假的，在這裡喝。

老猴子道：“人生本身就是一場大夢，虛與實誰又能分得那麼透徹？自己體驗覺得爲真，那便是真。整片世界是否虛妄，於你而言，於我來說，宏大而又虛渺，糾結這些有意義嗎？”

秦銘開口：“我想知道，我的那些朋友是否已離開？”

他自始至終，都不放心那些故人。

老猴子道：“自然都離去了。”

儘管無法判斷，他所言是否爲真，但秦銘還是鬆了一口氣。

老猴子道：“放心，我從不說謊。”

並且，他還告知，衆人都有所獲，陰陽道場不止有《黑白經》，還收錄有其他秘冊，不同人獲得的饋贈皆不相同。

比如，夢知語得到了該族前賢的一部手札。

周天得到一片神秘龜甲。

閻川得到傳聞中真實冥橋的一些磚瓦。

秦銘立刻開口：“閻川不是我朋友。”

真正獲得《黑白經》的只有二人，那便是劉墨和秦銘。

“承蒙前輩看重，我眼下到底…什麼狀況？”

想都不用想，這神秘的老猴子必然與陰陽墟有密切關係。

其實，當初秦銘第一次飲魔猴酒時覺察到了，對方頗有些不簡單，當時老猴子就曾拿道尊說事。

老猴子以最真摯的語氣告知道：“最初，你們所有人都被困虛世界，唯有你的真身脫離在外。最後，所有人都回歸了現世，安然遠去，唯有你的真身被困。”

秦銘：“！”

他很想說：臥泥馬！這算是被“清算”了嗎？

他早先的超然在外，最後全被找補回去了？

老猴子沒有掩飾直接提及，各支隊伍在陰陽道場所經歷的諸事，涉及的部分記憶被化實爲虛了。

秦銘謹慎地問道：“陰前輩，也就是道尊他老人家，莫非想留下我陪他？”

到了現在他如何猜不到，那陰九虛必然與道尊有關，八成就是一個人。

老猴子迴應道：“沒其他意思，就是爲了傳經，單純結個善緣而已。”

秦銘趕緊坐直身體，露出敬重之色。

他意識到，靈猴酒館的老闆，絕對是陰九虛的“嘴替”，甚至很可能就是道尊在現世“念想”的具現化。這次他被特殊對待，其實最主要的原因是陰九虛在秦銘身上感應到了開創類神會的那位奇女子的絲絲氣機。

高深莫測如道尊，眼神也變得有些異樣。

那樣一個風華絕代的女子，難道還會與後世一位毛頭小子有很深的“羈絆”不成？

這……簡直是奇聞。

故而，老陰想都沒想，便“跟風”。

秦銘問道：“道尊前輩沒有坐化，反而正式復甦，強勢歸來了？”

“談何容易！”老猴子搖頭。

他輕嘆道：“什麼時候陰九虛改名爲陽九虛，纔算真正迴歸，不然的話只能活在虛世界。夜霧世界，沒有誰能夠真正不，皆壽數有限。世間衆生，誰不在渡？有蟲能扛過秋霜，熬過一世寒冬，便已算是壯舉。而能避三世嚴冬者，實屬異數中的異數。”

秦銘內心凜然，大受震動。

果然，道尊並未寂滅。

他心有感觸，至強者皆很能熬。

仔細思來，在這些大佬身上發生的事，每一個人其實都是一則恐怖故事。

或許可以說，這種大佬的生死皆爲重大“事故”。

外人一旦被波及，後果非常可怕。

“前輩，能夠再次逆活一世，實在是功參造化，種種手段，後人難以複製。”

秦銘並非全是恭維，而是有感而發。

他發現，不同的至強者都有各自的獨特領域。

道尊的萇生路，相對而言較爲特別，竟是在虛世界中復活。

老猴子道：“逆活一世，難啊，這次也只能算是僥倖，血肉之門流淌出來的奇景。文字，澆灌了那片虛世界，才讓老陰堪堪邁出去關鍵性一步。”

秦銘不解，道：“直接打開那扇門就是了，前輩早先爲何關門?”

老猴子道：“老陰不想嗎？結果如何，還不是道體崩塌，而想挽救的道場亦是寂滅。這個世間哪有無緣無故的饋贈，任何事都有代價。”

“前輩這次…”秦銘很想了解當中的重大秘辛。

老猴子道：“兩塊異金布爭鬥，爲老陰創造了機會。”

顯然，道尊這樣的生靈對所謂的神秘老布有所瞭解。

而且，當時兩布對抗時，曾經顯形，而那時道尊自然目睹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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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銘問道：“若是有異金布在手，就能大肆接引那些奇景、文字嗎?”

“有好有壞，萇延以往，多半會積禍。血源實驗場截流那些景物，即便沒有我出手，他們早晚也會出事。天選組織的老首領都沒有那麼做，只是在旁觀，早已將自身摘了出去。”

秦銘問道：“那條隧道究竟連向哪裡?”

“這些你得問老陰，我畢竟只是他的一道影子。”老猴子笑了笑，坦然說出自己的身份。

“前輩可知，異金布到底什麼來歷?”秦銘問道。

老猴子道：“老陰知曉一些，畢竟當年接觸過，可最後又避開了。”

秦銘問道：“前輩能望穿它的本質形態嗎?”

他躲在異金布內，都被對方追蹤過來，委實顯得有些可怕。

老猴子爲他解惑，道：“試想，在你最爲熟悉的房屋中，若是有隻異類貿然闖入，哪怕蟄伏起來，你能一點無所覺嗎?”

秦銘無言，覺得這…確實有道理。

在一位至強者的領地中，他若有所動作，確實較容易暴露。

最爲關鍵的是，老猴子告知，最後時刻，老陰逆轉了陰陽虛實，讓虛世界所在地，化作真實，將真實之地覆蓋虛世界。

所以，那羣人走出去了，秦銘的真身反而被籠罩進來。

老猴子善解人意，笑道：“放心，你在虛世界寫的信，都由我代爲送了出去，你後來接到的回信並非虛假。”

所有人都離開了，唯獨他的真身滯留在此！

“老陰無惡意。”老猴子再次強調。

唰的一聲整片地界像是模糊了一瞬間，秦銘發現，自己依舊在靈猴酒館內，可是卻有細微的不同了。老猴子道：“陰陽再次顛倒，你回到真實世界了。嗯，你的化身，也送過來了，別埋在地下了。”

秦銘想捂臉，在對方的領域中，自己的所作所爲，都難逃老陰法眼。

他不想在這裡待下去了，感覺沒有秘密可言。

臨別之際，老猴子送了他幾壇酒，皆屬於非賣品，並告訴他，這種靈猴酒價值連城，頗有些妙用。“少數人若是有模糊的宿慧，也許能被這種酒的強烈刺激效果全面挖掘出來。”

“多謝前輩饋贈！”秦銘行禮，然後與他告別。

當脫離楓林城後，他立即逃之夭夭，頭也不回地遠去。

當連着過了五重迷霧門後，秦銘才暗中傳音：“老布，我的真身，還有外魔，以及還陽木煉製的化身，是否有什麼印記殘留?”

此外，他想到了一則更爲緊要的事。

“眼下，我真的離開了嗎？不會被老陰套娃吧？是否還在虛世界中?”

秦銘立刻檢驗，將外界的部分物品送進異金布內。“沒有消失！”他暗自鬆了一口氣，繼續跑路。

半個月後，秦銘兜兜轉轉，來到數百萬裡外的一座城池，短暫歇腳，吐出一口濁氣。

晚間，他終究是沒忍住，開始研究絕品魔猴酒，最終小酌了一杯。

轟！

此時此刻，他的潛意識受到了最爲猛烈的刺激。

秦銘目睹了崔沖和太奶奶的慘白死人臉，也看到了病態的秦祖師，更是望見小時候很多遺落的記憶。最終，他自然見到了父母。

而且，很多在過去沒有出現的場景，以及相關的零碎記憶等，都朦朧浮現出來。

最後時刻，他甚至聽到了父母的模糊對話。

“老布，你知道“宿命洞”嗎？”

很久以後，秦銘猛然睜開眼睛，鄭重地問道。

“知曉。”異金布迴應。

“遠嗎？是否危險？若是可行我想過去看看！”秦銘面色凝重。

他想尋根，探究自己的過往，希望追尋到自己的父母。

“宿命洞在至高道場密集地的前方，越過那裡，便臨近夜霧世界較深處了，算是兩地的分界線吧。”

秦銘問道:“如今，以我的道行來說，可以前往嗎？”哪怕他必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追溯到真相，尋到親人，他也要按捺住那種情緒，安全第一。

“那裡較爲神秘，不過倒也可以動身。”

異金布在陰陽墟”逾矩”後，同以往的高冷相比，現在話語略微多了一些。

二十幾日後，濃重的大霧中，秦銘踏足在一片新土地上，這裡的道韻明顯與其他地界不一樣。

一切都好像是……命運軌跡已然註定，充滿宿命感。

驀地，駭人的狂風暴涌，飛沙走石，地皮都被刮掉了一層。

原本就植物稀疏的地界，百草折斷，僅存的一些參天大樹更是拔地而起，隨風升空，接着又在天上爆碎。

秦銘心靈悸動，悄然隱身，他看到了一幅無比震撼性的畫面。

天幕中，一頭龐然大物正在橫渡，看不清頭部的具體樣子，不知是鳥還是獸，正在揮動着壯闊無邊的肉翼，遮蔽了整片蒼茫的夜空，在它的背上，竟有一座發光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