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漳大澤，常年水霧瀰漫。
秦銘在水府中耐心等待，閒極無聊與牢布對話。
“上次，我們深入夜霧世界較深處，在那月亮之上，最後時刻對我出手的女子什麼修爲？”
“八境。”
秦銘聽聞，一陣出神。
第八境就如此了得嗎？他一度以爲那是第九境的生靈。
秦銘嘆道：“這麼看來，多麼看來，多年前，我被那亞爻盯上後，落得那般悽慘下場，確實十分正常。”
牢佈道：“九境，沒那麼好成就，尤其是這個年代。”
秦銘問道：“布啊，你什麼層面?”
被他這麼肉麻的以一個“布”字稱呼，牢布直接被幹沉默了，不予迴應。
秦銘琢磨，夜霧世界較深處到底是什麼破地方?
一輪柔和明月高懸，結果卻像是專門用來斬蚊蟲的燈火。
仔細思忖，這夜霧世界委實過於恐怖。
所謂的月亮，居然是一處較爲血腥的實驗場。
當時，那羣人檢測秦銘的身體後，曾經提及，他原本就可能是一個實驗耗材，多半是從其他實驗場逃脫。
當時，秦銘聽得真切。
“我當時那具肉身，是從蠻仙界撿屍而來。”
當想到這些，秦銘神色凝重無比。
整片蠻仙界，廣袤無垠，居然只是一個實驗場?
“看來，幾個長生遺蹟組織……還只是冰山一角，更深層面，有更嚇人的事物。”
便是如此，就已經涉及血玄都、銀色眼球！
這兩個存在，一個是太上親傳門徒，一個玉京之主的子嗣，這就有些駭人了。
“至強者死後，也不得安生，連屍體都會被人大做文章。”
秦銘覺得，那些組織都該被連根拔起。
短暫出神後，他開始重新打量水府。
白龜的隱居地有些不簡單。
水府外面，碧波萬頃，錦鯉成羣，大蛇遊動，守衛在外。
越向裡走水澤變得越幽暗、深邃，竟有龐大的水母遊弋，碩大的藍色龍蝦巡視。
最裡層有隱秘法陣籠罩，似有暗河連着遠方的汪洋。
秦銘借異金布掩飾，已經來到水府最深處。
這裡到處都是夜光蚌，還有散發着瑩輝的白珊瑚，形成一片朦朧淨土，色彩斑斕的海魚游來游去。
白龜什麼時候走出那座密室？這是秦銘最想知道的問題。
他在這裡共鳴，很快了解到，應該快了。
老龜的生活很規律，閉關一兩個月就會出來活動下筋骨，在外演武。
算下時間，此龜馬上就要出來了。
水府核心地，不見淤泥，只有雪白的細沙，一座座宮殿以五色礁石爲牆，千年紅珊瑚爲立柱，潔白貝殼作爲瓦，如夢似幻。
當中，懸着很多蚌珠，吞吐霞光，並有鮫人侍女穿梭建築物中。
宮闕內，顯然有避水珠，龍鱗象、金甲蟲兩個大宗師在這裡毫不受影響，被擄來後樂不思蜀。
此時，蚌女、鮫人正在起舞，一個大宗師推杯換盞，幫老龜看守門戶。
突然，宮闕深處，那座神秘的密室噴薄出七彩光霧，門戶打開了道縫隙。
一個老態龍鍾樣的生靈探頭，臉上皺紋堆疊，雪白眉毛很長，垂落到下巴兩側。
白龜直立着，腳還未邁出，那碩大的龜腦袋先探了出來。
它看起來慢吞吞，拄着柺杖，聲音頗爲平和，道：“血藥準備好了嗎?”
老龜慈眉善目，溫聲細語，很是和藹，可是卻說着最爲殘酷的話語。
顯然，他所說的血藥，乃是由人命堆起來的。
龍鱗象金甲蟲立刻上前，行大禮叩拜。
“見過老祖！”
這次我們去了三不管的貧瘠之地，遠離多寶山脈，共採摘十萬八千株血藥，沒有驚擾任何一股大勢力。
兩位大宗師伏在地上，非常恭謹，詳細稟報。
秦銘早就知道，這頭白龜不是善茬，初次相見，對其共鳴時，就已察覺到，它曾經屠過城。
只是秦銘沒有想到，老龜閉關後，暗中還在指使手下這麼做。
祖師境的老怪物一次進食血藥，就需要十萬多株，這簡直驚世駭俗！
正是因爲知道內因，所以秦銘才盯上白龜，沒有什麼心理負擔。
白龜嘆息，道：“嗯，最近幾個月，我都在吃素，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也該補一補。唉，這糟糕的世道，寶藥腐化，靈性日漸消退，也唯有血藥還能補一補了。”
它直立着身子，顫顫巍巍，走出密室。
在其後方的石窟中，神秘紋理交織，七彩仙霧繚繞，頗爲神秘，乃是上古大能留下的坐關地，至今還有禁陣發揮作用。
裡面，一張石桌，一張石牀，一個蒲團，陳設稱得上簡陋。
在石桌上，一個巴掌大的銀爐內，有讓人心神空明的香霧嫋嫋升起，此外還有紅珊瑚製作的擺件，最頂端放着一顆種子，雞蛋大小，正是那七竅玲瓏聖菩提。
它有七孔，宛若人體七竅，噴薄瑞光，石室中的七彩仙霧正是它與大天地相通後，流轉出的物質。
顯然，白龜非常在意它，竟將之供了起來。
秦銘忍不住了，準備出手。
這頭老龜走出石窟後，密室的門便開始緩緩閉合。秦銘皺眉，盯着前方。
他無懼老龜，但對古代大賢的石室還是頗爲忌憚的，體內當即有混元氣衝出，連着凝聚出三具軀體，徑直向密室探手。
他動用秘法，攝取聖菩提。
同時，他也對老龜果斷下手。
“滅法之地？”秦銘吃驚，他催動的秘術失效，落入石室中，如同泥牛入海。
另一邊，老龜的白眉都立了起來，它感覺殺氣遍佈全身，嗖的一聲，頭顱與四肢都縮進雪白的龜殼中，反應神速。
鐺！
他的龜首處，雪亮刀光劃過，砍在龜甲上，火星四濺。
“唰”的一聲，秦銘體內先天一炁激盪，重新凝聚六御真形，新具現的軀體完全由太初之氣組成。
這次，那石室沒能有效滅法。
唰的一聲，秦銘以先天一炁爲本源的真形，成功將那顆聖菩提捲了出來。
白龜發光，羊脂玉石般的龜甲上，神秘紋理交織，像是周天星斗浮現，凝聚天然的殺伐之陣。
並且，他在吟誦咒語，想控制石室發威，竟有可怕的力量激盪。
還好，那種力量無法外溢出來。
老龜要留下聖菩提，寧願粉碎，最後當做萬藥引子吞食掉，也不想留給莫名的對手。
所有這些都發生在電光石火間，聖菩提還沒有脫離那裡。
秦銘皺眉，以太初之氣凝聚六御真形闖了進去，要保住菩提子。
噗。
一道真形被密室中的仙光絞碎。
哐鐺一聲，另一道六御真形被猛然關閉的石門夾斷，刺目道紋交織，將剩下的半截真形震潰，重新化作先天一炁。
不過，菩提子總算被保住，並被順利送了出來。
黑白光交融，秦銘將聖菩提送進破布內。
他微微皺眉，竟連着損失兩道真形。
一年半前，他若是莽着闖進來，不明底細的話，必然要吃暴虧，甚至可能會死。
至於現在，他稍微休養下，損失的太初之氣就能彌補回來，可重聚六御真形。
老龜怒吼，居然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強奪聖菩提，真是奇恥大辱。
而且，那人只露出一隻手，揮動刀芒，對他下死手。
他的潔白龜背上，周天星斗浮現，向着對手覆蓋過去。
被人打上門來，搶走瑰寶，他怎麼能忍受？
秦銘收起斷刀，換成自己潔白的異金刀，一剎那，繚繞着聖煞，蒸騰太初之氣，爆發截天勁。
恍惚間，一口天刀橫空，截斷了天地，它斬肉身，更是傷人心神，映照進老龜的精神場最深處。“啊……”他發出一聲慘叫，哪怕是祖師境的大妖魂光，也經受不住那如烈陽般的刀光炙烤，其心靈之光都要被點燃了。
“嗯。”
秦銘露出異色，白龜確實很強，龜甲上飛出的周天星斗，可殺祖師，將他這裡覆蓋後，妖氣滾滾，劍光縱橫，交織成天羅地網。
道紋構建的網格中，一顆又一顆大星轉動，皆在涌動殺伐符文，劍芒、大星、妖氣全部向着秦銘打去。
一聲蟲鳴，伴着點點漣漪，以秦銘爲中心向外擴張，看似柔和，但卻摧枯拉朽，轟然一聲，將那天羅地網打崩了。
老龜被驚得再次變成縮頭烏龜，躲進雪白硬殼中。不過，這次在鐺鐺聲中，他的龜甲出現一道道裂痕，密密麻麻，讓他深感驚悚。
砰的一聲，最後它的外甲炸開了，其全身血淋淋。唰！
老龜沒看到對手，只見到一隻修萇的手，握着璀璨的異金刀向他划來，讓他幾乎睜不開眼睛。
一道雪亮的刀光橫空，任他極速躲避，還是慢了半拍，他的一條手臂脫落，被斬斷了，龜血四濺。
白龜低吼，這一刻其本源氣焚燒，他連着瞬移，想要遁出水府，結果卻被秦銘的六御真形擋了回來。轟的一聲，秦銘釋放太初萬霆篆，刺目的光芒，擊中老龜，炸得他血肉模糊，神魂暗淡，半邊身子都破碎了。
“你是誰?”白龜自問，沒惹過此人，根本不認識。秦銘盯着他，道：“積年老妖，道行確實高深莫測。”
這次，他可沒留手，老龜都能撐到現在，比之身體有問題的狼祖要強不少。
白龜感覺被羞辱了，每次接觸，自己不是斷手，就是半邊身體破碎，連着遭受重創，對方居然還這麼點評，他認爲這是赤裸裸的嘲諷。
遠處，金甲蟲、龍鱗象戰戰兢兢，在祖師境的威壓下，強大的大宗師身體也不受控制地顫慄，險些跪伏下去。
至於其他蚌女、鮫人等，都在祖師大戰的餘波中粉身碎骨，一個都沒剩下，只有淡淡血霧繚繞。
“交出那枚銅錢。”秦銘開口。
“你……”白龜面色變了，這可能是至高道場駐世組織遺失的奇寶，此人怎麼知道?
情況如此危急，他都沒有祭出神秘銅錢，就是怕惹出至高道場的因果。
此外，還有一則原因，他祭鍊銅錢到了關鍵時刻，想將它化作本命法寶，馬上就要與之血肉交融，心神相通了。
他查閱過各種古籍，大致猜測出銅錢的來歷，很有可能與昔日的至高道場陰陽教有關。
若無意外，這枚銅錢是八境強者煉製的異寶。
這……天仙級武器，每次想到，白龜呼吸都會急促，所以他一直在暗中努力煉化，若成爲其本命法寶，誰與相抗？
一旦成功，在這多寶山脈中，便是地仙老怪物多半也奈何不了他。
“這是你逼我的。”白龜身體暴漲，施展法天象地，宛若一座龜山，直立着軀體，爆發刺目的霞光。
轟然一聲，他將自己的道場踩爆，紅珊瑚粉碎，五色礁石炸開，地下似有一個深淵世界，黑漆漆，不知連着哪裡。
秦銘自然不可能看着他行動，早已出擊。
在其手中，刀光如虹，向前劃去。
噗！
所謂法天象地大神通，也擋不住秦銘無堅不摧的刀意，他以先天一炁催發的刀光，無堅不摧。
老龜再次炸開部分軀體，血肉被絞碎。
他駭然失色，對手之強，比他預估的還要可怕。
不過，此時他已完成了目的，以自身祖師境的萇壽血液爲引，開啓了地底封印。
那片大淵中，原本很平靜，結果現在海水暴涌，向着水府倒灌而至。
“封印的冥海深處，諸多同道們，過來吧！”
他大吼，並且將龍鱗象、金甲蟲爲他準備的十萬八千株血藥澆灌了進去。
他揭開古人的封印並以血爲祭品，想吸引來無盡海獸。
秦銘催動太初萬霆篆，轟然一聲，將大龜的下半截軀體打沒了。
與此同時，大淵深處，龐大雙翼飛鱷，小山般火花鯨，各自巨大的眼睛中像是有雷火飛出，劃破黑暗。
這竟是一座迷霧門，連着冥海，龐大的怪物直接游過來了。
噗！
可惜，它們還未來得及逞兇，便被秦銘一刀削掉兩顆龐大的頭顱，刀光一轉，絞碎它們的肉身。“你……”白龜驚悚，此人是大聖破關成爲祖師不成？他毛骨悚然，一咬牙，將最後的血肉焚燒，祭煉那枚銅錢付出巨大代價，終於徹底煉化了。
然後，他的妖魂便是一陣顫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這確實是了不得的異寶，但是，與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一枚鑰匙？”他聲音發抖，煉化銅錢後，他可以進入某處至高地！
他被認可了，獲得了某種資格。
白龜激動得發抖，若是闖進那片道場，摘取天大的機緣，他的前路將無比璀璨，不可限量。
此刻，他周身縈繞着黑白光，糾纏着陰陽氣。“定！”白龜輕叱煉化銅錢後，他已經知道如何發揮這件秘寶的最大威力。
銅錢劃出可怕的軌跡，黑白光交織，向着秦銘落去。
“本是同源，你要傷我？”秦銘放棄其他功法，只運轉黑白經。
他嘗試牽引陰陽定魂銅錢，想要反客爲主，收爲己用。
銅錢發光，極盡璀璨，內部似乎有朦朧的意志在天人交戰。
“陰陽教覆滅了，好不容易出現我這樣的傳人，你還在抗爭什麼？”
當然，這些話秦銘並沒有當着白龜的面說出，而是以黑白光包裹向銅錢，用秘法與之交流。
最終，銅錢劇烈抖動，還是向他落了下來。
秦銘勃然大怒，運轉黑白經，在原地虛化，避開了這一擊。
同時，他心頭凜然，換個人的話，必然難逃此劫。他動用的黑白經，與這銅錢同源，知曉陰陽變化，才能避開這一擊。
“漫長歲月過去，你的意識也跟着生鏽了嗎？不來認主，反而要跟外人一條道走到黑？”
“並非如此，白龜獲得了某種資格，我無法破壞規矩。”
銅錢發光，並傳出較爲呆板的意識波動。
秦銘運轉黑白經，而後衝了過去，不想與之廢話，悄然打開破布空間。
不得不說，這陰陽定魂銅錢很神異，不愧是完整的頂級瑰寶。
它像是有所預感，突然爆發黑白光，要將只剩下純陽意識的白龜送走。
秦銘的六御真形齊出，向着老龜轟擊。
同時，他自身更是運轉黑白經，催動破布，要降服這枚銅錢。
轟的一聲老龜炸開了，最後只有一小部分妖魂，被黑白光卷着，扭曲虛空，送進了大淵最深處的未知之地。
與此同時，秦銘祭出破布，將內心正在天人交戰的陰陽定魂銅錢收了進去。
這片地界，海水涌動，傳來陣陣沉悶的獸吼聲。
秦銘提刀殺了進去，連斬海獸。
着高於最後，他一刀將那迷霧門斬爆，斷掉兩地的聯繫。
僅這麼片刻間，他便擊斃了密密麻麻的海獸，當中不乏宗師境的怪物，再加上早先的兩頭祖師境的怪物，可想而知，對面的冥海何其兇險與恐怖。
“主上，不愧是最年輕的祖師，可鎮壓老中青三代，睥睨當世，千古無二。”小黃的馬屁又拍了過來。
因爲，這次她吃撐了。
從白龜的部分純陽意識，到龍鱗象和金甲蟲的魂光，再到大量的海獸精魂，黃羅蓋傘緩緩轉動，全部掃蕩走了，其氣息暴漲了一大截，有紫氣東來三千里之勢。
……
遠方，狼庭舊地一片破敗。
姜希夷，雲霓雪，帶着高手在這裡尋覓，認真探查線索。
“你們是誰？欺妖太甚！”
山脈深處，一座迷霧門開啓，有第七境的老怪物走出，而且不止一尊，迅速飛來。
他們得到稟告，狼庭覆沒，兩位祖師戰死，六杆妖仙大旗遺失。
借出寶物的老妖，頓時坐不住了，不僅親臨此地，還喊上了三位老兄弟。
“一定是他，我在遠處，曾看到那個兇手身披白袍，在這裡大肆屠殺，他們這裡有兩人，也是身着白衣……”
此刻，無論是姜希夷，還是雲霓雪，皆纖塵不染，白衣勝雪。
“各位，我們之間恐怕有些誤會。”來自天城的一位老怪物上前，擋住四位妖仙。
“嗯？鑰匙出現了，剛纔有它的波動傳出！”姜希夷突然擡頭，望向遠方。
他身上有源自陰陽道場的一件舊物，能生出奇異感應。
雲霓雪開口道“白老，你和他們解釋，我們先帶人離開！”
一剎那，姜希夷、雲霓雪橫空遠去。
秦銘事了拂衣去，悠然自得。
很快，姜希夷、雲霓雪趕到雲漳大澤，探查一番後，直接攻打水府，要撕開那完好無損的法陣。
“欺妖太甚！”
遠方，數位妖仙感應到這一幕，頓時惱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