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最是人間留不住
被認為坐化的老祖師再現，有的成為神祇，有的轉化生命形態為仙，最初人們心頭大為震撼，甚是振奮和激動。
可是，當聽到他們嘆時光斬英雄，壽數無多，要慷慨赴死，進行此生最後一戰，所有人心裡都有些發堵，像是壓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美人遲暮，英雄末路，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再加上，一些全身是血的的身影正從戰場的死人堆里爬出，相互扶持，搖搖晃晃地向回走來，這樣的場景尤為觸動人心，令許多人都有種要窒息的壓抑感。
這一刻，兩大陣營都沒有出手攻擊，而是迅速派人迎了出去，接引那些從黃泉路上掙脫出來的生還者。
夜色下，神殤平原上，大片的森林被摧毀，血氣繚繞，屍體無數，地面插著刀、槍等各種兵器。
秦銘的心揪了起來，在稀稀落落的人影中，他看到孟星海和金祥，皆負傷極重，胸腹部插著長槍，刺著利劍，搖搖晃晃。
兩人都是從第四境的死人堆里掙扎出來的，身體沒有完好的地方，有前後透亮的血洞，還有幾乎快撕開半邊身子的裂縫。
還好，夜州這邊的宗師級人物出手，以柔和的光捲走他們，要帶他們緊急去治療。
「孟叔也在戰場……」秦銘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到的，想來自身跟著大部隊前往大漠仙墳戰場去阻擊遊獵文明時，孟星海等人就來西境鎮守了。
秦銘內心無比擔憂，余根生、金垣、趙梓淵等年邁的長者，是否從戰場上活著回來了？
他眺望，可是邊界線太長，在夜霧下，縱然是他的新生之眼也難以望穿，所有歸來者皆血跡斑斑，不少人更是斷了手臂、失去眼睛等。
此戰，各條路都有重要人物戰死，損失慘重。
秦銘看到一些熟人，如那裴書硯，後背插著一隻奇獸的利爪，還沒有拔出來。
仙路拓路者冷明空的後人冷緋月，臉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可怕傷口，險些被大妖魔一刀斬開頭顱。
崔沖和也有些慘，身上插著一桿短矛，肩胛骨中嵌著一柄斷斧。
如來棄徒門板寬的軀體上，斷在血肉中的兵器更多，他全身都有金色紋理扭曲著，將兵器碎塊擠出血肉。
他周圍的人不得不驚嘆，還真有臨陣突破的傳說。
項毅武百戰不死，在生死絕境中，金身涅槃，他來到了第三境。
事實上，但凡了解真相的人，都不覺得意外，因為他在「活著輪迴」，數年輪轉一次，要為新生體系拓路，是一個極其特殊的人。
黎清月踉蹌著，體外有淡淡火光環繞，而在遠方有一些大妖帶著仇視的神色，盯著她那裡不肯移開目光。
密教最為頂級的神種程晟和趙傾城，曾被老妖伏擊，險些雙雙戰死，可想而知他們的非凡。
相對而言，姜苒狀態保持的不錯，身上並無明顯的傷，只是一身青衣破碎，露出裡面充滿裂痕的內甲。
這些都是負有盛名的厲害種子，都已如此，傷的傷，死的死，有些人的屍體都沒有被帶回來。
可想而知，正常的天才以及普通的修士，會何等的慘烈。
事實上，放眼望去，戰場到處可見的屍體，還有回來後就躺在地上大口喘息不動的人，就是他們的真實狀況。
夜空上方，白色的仙霧中，那龐大的非人身影看著地面上的慘狀，有些傷感，嘆道：「全都是好孩子，都怪我等無能，讓你們受苦了，接下來就讓我們終結這一戰吧。」
「葉師叔祖！」
「師父！」
祖師隊伍中，有一些人臨近，想要阻止那些輩分極高的老祖師們進行最後一戰，不想他們赴死。
冷明空的師叔祖擺手，開口道：「不用攔阻，你們的潛力超越我等，比我們更有魄力，留著有用之身。所謂的改變生命形態，這種狀態的神、仙不成也罷，壽數增長不多，上限早已被鎖死，前路灰濛濛一片，沒有希望可言。」
鏘的一聲，他揚起手中的九色劍，在虛空中邁步，向著死屍遍地的戰場中深處走去，道：「來，老妖，決一死戰。」
對面，茫茫大霧中的妖神手持銀色長槍走來，其腳下，密密麻麻都是妖文，為他鋪就一條絢爛的道路。
這時，妖神龐大的軀體也露出部分輪廓，其真形怪誕，遠離身體處，虛空中還有兩顆頭顱，只是通過血色妖紋和身體相鄰。
「妖族各部，看我如何斬直立猿魔神！」妖神開口，非常強勢，手中的銀色長槍扭曲虛空，劃破整片戰場，已經到了對手的額頭前。
仙霧中的龐大身影沉聲道：「你也不願你的妖子妖孫們被你我波及而損失慘重吧？」
說話間，他避開那一槍，御九色仙劍沖霄而上，刺透厚重的烏雲，消失在所有人的視野中。
「好！」妖神跟進。
他挾滾滾妖氣，無量符文，撕裂夜空，也從神殤平原消失，整片地界再次陷入黑暗中。
人們有些遺憾，看不到神戰。
所有人都望著夜空，恨不得穿透雲朵，去看個究竟。
祖師層面的人自然有那種能力，但是都沒有那麼做，他們似乎已經知道最終的結果。
夜幕之上，傳來恐怖的能量波動，雖然波及不到地面，但是人們知道，神戰爆發了。
而且，那種慘烈程度遠超人們的想像。
因為，此時的夜空中，有大量的赤紅「流星雨」出現，帶著刺目的霞光，穿透雲朵，大面積的傾瀉下來。
「那是血雨！」
血雨如流星，每一滴血都在隆隆作響，震爆夜霧，成片的落下時，天地都被映照的血紅通明。
不過，沒有血雨流星落地，都在半空燃燒殆盡。
轟隆！
烏雲炸開，人們看到，在那世外，罡風可吹散意識靈光之地，兩輪宛若驕陽般的身影破碎。
兩位神靈帶著他們的兵器，和對手同歸於盡。
他們的戰鬥是如此的激烈，上來就是絕殺，各自解體也不知道多少次，在最短的時間內分勝負，見生死！
「葉師叔祖！」冷明空喊道，躍到高空中，伸手接到最後一顆紅色的「流星」，他麵皮微微顫動。
他未成長起來前，曾受過這位祖師的大恩。
紅色「流星」暗淡，接近燃盡，發出葉祖師最後的輕語：「猶記年少尋仙問道時，父母依依不捨淚遙望，白鶴引路進山門，兩鬢斑白恩師慈祥撫我頂，師姐親手為我編織銀蠶寶衣……那些珍視的，最是留不住，不若歸去。」
殘餘的「流星」炸開，徹底消失。
西境，兩大陣營一片寂靜，沒有人說話，更無喧譁聲，兩位絕頂高手就這樣戰死，永久性地消失。
直到仙霧涌動，密教一位被認為坐化多年的老祖師出現，其神軀衰老，無聲地對妖魔陣營點指，而後他當先沖向烏雲之上。
妖族陣營中，果然不缺妖神，一位高大的身影騰空而上，沒入漆黑的蒼穹。
頃刻間，夜空被撕裂，可怕的血光一條條的浮現，兩尊高大的身影手段盡出，各自不知道炸開多少次，正在隨光雨消散。
那位妖神平靜地開口：「待我等凋零，妖族至寶必會自行回歸，九位有緣的天妖，可於自身意識海中見至高真經。」
他像是在預言，很篤定這件事會發生。
夜空重新暗淡下去，兩道身影徹底消散。
而密教那位老祖師，自始至終都沒有開口，未在世間留下最後的言語。
兩大陣營皆無比沉默，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所有人都意識到，老祖師所謂的鎖死上限、壽數提升不多，不是虛言，他們這樣的人神、妖神彼此相差不多，拼盡全力，血戰到最後，各自都難以留在世間。
隨即，濃郁到讓人無法睜眼的天光浮現，一輪刺目的大日橫空，宛若舊時代的太陽重現人間。
「師父！」當世如來喊道，他平日話語極少，現在追了上去，想代師一戰，他告訴自己的師尊，自己有那樣的能力。
人們自然明白了，那是過去如來。
烈陽中枯瘦的身影搖頭，道：「我存在的意義，就是在等待這一日，此身只保留有一戰之力。」
「師父你……」
當世如來看到，那老邁的身體遍布著密密麻麻的裂痕，像是隨時會解體，自縫隙中不斷向外冒出天光勁。
過去如來低語：「我這一代，有三位師兄比我資質更高，但他們都隨你師祖練了那種天光勁……」
遠處，秦銘知道，他說的必然是帛書法！
過去如來輕嘆：「他們讓我好好看家，我卻有負所託，數百年前，幾位師弟都在我眼皮子底下戰死在神殤平原，唉！」
他告知道：「晚年，我沒有忍住，最終也去研究那種天光勁法，未曾全部照著練就解體了。」
當世如來頓時知道，為何師父身上滿是裂痕，這是強行拼湊起來的衰老軀體，靜伏多年不出世，只待一次出手的機會。
過去如來道：「新生路未來的方向，以我淺薄的理解來看，或許應向肉身深處挖，你天資比我高，可以自行把握，不必全信我之言。」
然後，這個身體破敗的老者突然像是出鞘的天刀，鋒芒畢露起來，無量天光照耀十方，道：「雷雲洞的老妖，還有長生觀的老妖，你們一起來！」
兩大陣營，所有人都大吃一驚，這個老頭子要一挑二嗎？
「你們不來，我自己殺過去！」過去如來說道。
無聲無息，兩尊妖神出現，皆冷笑連連，若是二對一的話，他們說不定可以活下來，無需同歸於盡。
「師父！」當世如來想助陣。
過去如來擺手，大袖展動，沖霄而去，「你回去吧，這是我的歸宿，了卻四百五十年前的因。」
轟的一聲，天穹之上，漆黑的夜色徹底炸開，血雨如虹，交織在長夜下，很快又都消失乾淨。
上去的三道身影都散掉了，再也沒有出現。
這樣的結果讓兩大陣營的人和妖都感覺胸口發悶，堵得喘不過氣來。
片刻後，神殤平原深處，一位擁有三首的龍形妖神出現，恐怖的青色雲霧洶湧澎湃，龍吟響徹天地，他斬開夜空，已經騰躍九霄之上。
妖族陣營，青蛟宮的生靈心中震動，他們立即明白，那必然是一條老青蛟，不知道在什麼年代成神，他們居然不知。
而且，那竟然是三首蛟龍，應該比尋常的蛟神更加強大！
夜州這邊，一位老婆婆出現，拄著拐杖，步履蹣跚。
各位祖師一陣思忖，因為過去根本沒有見過她，不知道她是哪條路的人，這麼多年竟是默默無聞。
隨著她一步一步登天而上，她乾枯的身體開始發光，身軀漸漸豐盈起來，滿頭白髮化作青絲。
轉眼間，她從遲暮之年，恢復了青春，韶華逆流後，竟然風華絕代，其風姿比之仙種、神種中的姜苒、黎清月、趙傾城等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的拐杖解體，內部一口雪亮的長劍出現在她的雪白素手中。
青春復歸的女子燦爛一笑，隨後縱天而去。
夜幕粉碎，無盡的劍光爆發，人們看到，那位風姿絕世的女子揚手中長劍，連著斬下三顆碩大的蛟首。
而那條蛟龍的利爪也撕碎了她的軀體。
兩者一次次重組，又一次次破碎，最後漸漸熄滅下去。
最後的時刻，風華絕代的女子回首，嗓音略帶磁性，語氣平和，道：「人間，再見！」
周末休息一章，今夜更新完了，感謝各位書友，祝大家假期愉快。
(本章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