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怒了帝君，你們只有死路一條。」

呂秋涯的聲音冷冷清清，最主要的是她已經恢復了女子聲音，說明她已經擺脫了凌天妖帝分魂的控制。但是她並沒有和沈若蘭一樣，反抗凌天妖帝，而是選擇了屈服。

沈若蘭喝問道：「呂秋涯，既然你已經恢復了神智，為何不懸崖勒馬，早早回頭？難道你要一直錯下去嗎？」

呂秋涯面無表情道：「呂秋涯已是亡故之人，如今的我，只是帝君身邊無名無姓的女侍而已。」

沈若蘭嘆息一聲，「看來你已經徹底。」

沈若蘭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呂秋涯，「既然如此，你就去死吧！」

天罰宮內驟降，甚至飄起了片片雪花。

沈若蘭裙擺飄搖，雙手捏出一個法印，口中念道：「寒霜風雪降，正氣清濁！」

地面上結出一層寒霜，不斷漫延，向著呂秋涯圍去。

呂秋涯縱身一躍，懸停在半空，同時抽出一把秀氣長劍。

空氣中突然爆出一團團冰花，每次出現，都會發出一聲脆響。一時間，天罰宮內好似放爆竹一般，噼啪之聲連綿不絕。

謝易等人被迫退到了宮門。

面對呂秋涯，沈若蘭也不敢大意，一出手便是成名絕技。

呂秋涯長劍揮舞，劍光絢爛，將出現在身邊的冰花一一斬碎。然而冰花實在太多，出現的位置又是隨即的，所以儘管呂秋涯身形靈動，防守得依然十分狼狽。

呂秋涯將長劍豎在身前，劍氣散發，形成一道屏障，將她包裹在其中。

呂秋涯淡淡道：「你想？」

沈若蘭面不改色道：「生死之斗，難道還要顧及？」

呂秋涯微微一笑，身子一晃。

呂秋涯的身上赫然出現了片片白色麟甲。

謝易失聲道：「妖化！」

雖然沒有親眼見過，謝易卻在鎮邪宗藏書閣看過不少相關的書籍，呂秋涯身體的異象是一種很明顯的妖化表現。

妖化分為兩種，一種是妖化妖，一種是人化妖。

所謂妖化妖，便是妖物修行有成，能夠幻化出人身後，從人身再次變為妖身的過程。

而人化妖，則有多種情形。有些妖物自身帶毒，傷人之後，就有可能令人妖化，身體出現異變；有些修士修行旁門法術，將身體妖化，以換取力量……諸多情形不盡相同，但總的來說，可以分成兩種類型，一種是暫時的、可逆的，一種是永久的、不可逆的。

暫時性的人妖化，有時僅僅是一種法術，功法得當的話，並不會對修士產生影響。但是這樣的妖化，獲得的力量有限，所以有些心術不正的修士，為了獲得更加強大的力量，便會選擇徹底妖化。

想要徹底妖化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非是有逆天的功法，或者找到一頭修為通天的大妖，被其種上妖核，才能做到。

只是這樣一來，他們已經算不上是人了，而是徹頭徹尾的妖物。

呂秋涯的身體還在變化，體型脹大了兩倍不止，渾身覆滿白色麟甲。

黑瞳化為銀色，一頭青絲變白首。

呂秋涯平靜道：「若是你沒有背叛帝君，也會和我們一樣獲此殊榮。」

沈若蘭身體抖動更甚，雙眼含淚，臉上滿是悲傷和絕望。

「無心……無心……」

沈若蘭突然仰天咆哮，狀若瘋魔，「凌天老妖，我沈若蘭與你不共戴天！」

沈若蘭眼神兇狠地看著呂秋涯，咬牙切齒道：「天地不容！」

站在宮門口的謝易眉頭緊皺，沈若蘭眼下的狀態很不對勁，心湖起伏劇，已經有了走火入魔的徵兆。然而他也沒什麼太好的辦法，這是元嬰境修士之間的戰鬥，他一個人左右不了局勢。想要幫助沈若蘭的話，只能大傢伙一起上，圍攻呂秋涯。

謝易看了看周圍的各宗弟子，七島湖一戰隕落了幾人，祈天石林外圍一戰又隕落了幾人，算下來只有三十幾人還可以繼續戰鬥。然而尷尬的是，這裡面一個鎮妖宗弟子都沒有，他們都在之前的戰鬥中隕落了。不然的話，此時面對妖化的呂秋涯，或許他們會有些克制的辦法。

就在這時，謝易目光一凝，目瞪口呆地看著沈若蘭。只見她雙手交叉，置於兩肋，手掌作刀，竟然就那麼直接插了進去！

沈若蘭的雙手緩緩抽出，手中赫然握著兩根肋骨！

鎮陰宗席晴失聲道：「這……這是鎮陰宗早已禁用的禁術——血骨歸元訣！」

紅光一閃，兩根血淋淋的肋骨頓時化作兩把血紅彎刀。紅芒流轉，說不出的詭異森然。

這一刻的沈若蘭，身上煞氣十足，令人不寒而慄，就連已經妖化的呂秋涯，也不禁皺起了眉頭。

沈若蘭怒道：「賤人，不可饒恕！」說罷，身形暴起，速度之快，肉眼難覓。

呂秋涯動作同樣不慢，兩人的身影幾乎同時消失。

兩道紅芒閃過，發出「叮叮」兩聲兵器交擊的聲音。

沈若蘭和呂秋涯同時現身，卻是互換了位置。

呂秋涯再次皺眉，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長劍，劍身竟然只剩下了一小截。

呂秋涯扔掉劍柄，雙手猛然撐開，指甲暴漲，纖細的手指瞬間化為奪命的兵器。

沈若蘭再次前沖，彎刀與利爪交擊，不時發出叮噹的聲響。

一旁觀戰的謝易，猛然想起一事。剛才呂秋涯親口承認，她和賀無心，那麼她們是怎麼進入封印之地的？難道說，凌天妖帝其實已經破開了封印，能夠自由進出天罰宮了？

想到這，謝易頓覺背脊發涼。

凌天妖帝是一頭大妖，能被鎮邪宗前輩封印在一座福地之內，還建造了一座天罰宮予以鎮壓，他當年的修為可想而知。哪怕他被封印地下數萬年，修為有所削弱，怕是也不會低到哪去。保守估計，至少也是九境合體境的修為。

如果他此時就在暗中著這一切，伺機而動，他們這些年輕弟子，哪裡還有生機可言？

謝易不禁看向蔡鉉，發現他也是一副凝重的表情，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自己的擔憂。

眼下不是鬥氣的時候，雖然互相看不順眼，卻也沒有再繼續置氣。

這些人當中，謝易捏著鼻子也不得不承認，蔡鉉的戰力的確是不容小覷的。而謝易有陽極拳傍身，在蔡鉉看來，他也同樣是眾人之中戰力拔尖的存在。

就在他們心懷忐忑之時，沈若蘭和呂秋涯的爭鬥已經到了白熱化的境地。兩人戰力相當，身上都布滿了傷痕，看上去很是慘。

沈若蘭手持彎刀，一刀劈下，呂秋涯舉起雙手格擋，卻被巨力擊退。

早已激起了凶性的呂秋涯一聲不吭，身體打了個轉，又沖向沈若蘭。

然而就在這時，呂秋涯身前突然綻放出一朵冰花，這朵冰花不同於之前的那種，而是一朵血色的冰花。十幾根冰棱如同突刺一般，瞬間伸長，有兩根穿透了呂秋涯，還有一根卻是直接切斷了她的右手。

呂秋涯目光一滯，身形被迫停下。

沈若蘭冷聲道：「你以為我一直維持著寒霜風雪降，是在跟你鬧著玩嗎？」

呂秋涯淡然一笑，「是我大意了。」

沈若蘭喝道：「賤人，去死吧！」

紅芒閃動。

呂秋涯的頭顱落到謝易腳邊，他低著頭看著那雙銀色的眸子，默然不語。

沈若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吐出一口鮮血。兩把血色彎刀化作點點紅光，消逝不見。

席晴正要上前，卻被她揮手止住。

沈若蘭深吸了口氣，盤膝坐下，雙手開始掐訣。靈氣彙集，以致化作濃重的迷霧，瘋狂湧入她的氣海。

幾息之後，沈若蘭再次吐出一口鮮血，只是這一次，鮮血並沒有濺落在地上，而是在她身前懸停，變成了一團血霧。

沈若蘭連續噴出三口鮮血，令血霧變得更加濃郁。右手插入血霧中，一柄血色長劍赫然出現在她手中。

沈若蘭的臉色雖然蒼白，身上的煞氣卻更盛前次，以至於天罰宮內氣溫驟降，呵氣可見。

她抬起頭，視線有些迷離，「無心，師姐這就來救你……」

話音落下，沈若蘭的身形瞬間消失。

謝易等人紛紛轉過頭，仰望著天空。

只這一瞬間，賀無心駕馭的那隻金色梟，已然身首異處。

天空之上，劍光閃動。

賀無心顯然是沒想到，沈若蘭竟會燃燒生命，甚至施展出同歸於盡的禁術。

賀無心尖聲道：「沈若蘭，你瘋了嗎？就算你阻止不了帝君打破封印，你也可以躲在暗處，等待福地破碎啊！你好不容易才擺脫了束縛，難道就不想繼續修行大道，追求長生嗎？！」

沈若蘭聲音悲戚道：「故人皆已不在，你又墮入邪道，留我一人獨活於世，又有什麼意思？」

賀無心嘆道：「你還是那個你，一點都沒變。斬不斷紅塵牽絆，做不到無情無欲，即便再修行千年，你也修不出正果。」

沈若蘭泣道：「若有來生，我只想做一個普通的凡人，安安穩穩、平平淡淡活一世。不去修行，不去爭鬥，只做一個普通人，只活一甲子。若有來生，我希望你還是我的妹妹，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不讓你受委屈，不讓你……」

賀無心癲狂道：「夠了！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今天，只要追隨帝君，將來就有機會渡劫飛升，去往仙界，做那永世不滅的仙人！這一世我還沒有活夠，我怎麼可以死！」

「無心，不要執迷不悟了！凌天老妖是歪門邪道，跟隨他你不會有好下場的！」

「我不要聽！」

「無心……」沈若蘭握緊了手中長劍，決然道：「姐姐帶你走！」

一道長虹劃破天際，賀無心滿目駭然，驚恐後退。

「噗……」

賀無心低著頭，看著那柄刺穿胸口的血色長劍，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血色長劍化作血霧，全都湧入賀無心的體內，她的生機迅速消散，周身被死氣環繞。

沈若蘭抱著賀無心，緩緩落在地上。

這一刻，沈若蘭面容枯槁，手若枯柴，一頭青絲盡皆斑白，如同耄耋老嫗一般。

賀無心無力地抬起手，想要去摸沈若蘭布滿褶皺的陌生面容，「蘭姐……何必……呢……」

賀無心的手緩緩落下，腦袋一歪，輕輕合上了眼睛。

沈若蘭將賀無心攬在懷中，輕輕嘆息一聲。

「丁師哥……好想……再見你……」

天空之上的梟一隻不剩，全都在吐出灰氣之後，落地死掉了。

地面上數量依然驚人的吞虎鰻，全都趴伏在地，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不遠處，沈若蘭賀無心，一動不動。

天地之間，寂然無聲。

謝易目光惆悵，一言不發。遙望著沈若蘭觸目驚心的衰老模樣，心中感慨極多。

大道無情，修士大多如此，然而沈若蘭卻是一個有情人。為了阻止凌天妖帝打破封印，她義無反顧；為了不讓師妹繼續墮落下去，她選擇了共歸於盡。

她是一個感情豐富的女子，也是一個身世坎坷的女子。她在這世上存在了一千年，可實際上，真正屬於她的歲月，只有寥寥的二三十年。

她和謝易身邊這些年輕人其實並無多少差別，可她卻經歷了滄海滄田的變遷，經歷了故人盡去的苦痛惘然。

何熙然走上前，輕輕握住謝易的手。

兩人視線相交，都覺得眼下這份相愛相依分外珍貴。

天空下起了大雨，好似要將這天地間的狼藉盡數洗刷殆盡。

一道閃電劃過，轟的一聲擊中天罰宮。緊接著，無數道閃電，不停地轟擊在天罰宮上。

謝易等人大驚，紛紛遠離天罰宮。

雨勢磅礴，電閃雷鳴。

風雲突變，大地震顫。

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分別出現一道粗大光柱，直入蒼穹。

天罰宮內傳出一個聲音，「十萬年了，本座終於出來了！」

雷電愈發密集，轟隆作響，威勢驚人。

天空之上，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大封印赫然出現，然而缺少了中間那道光柱，法印顯得有些光彩黯淡。

天罰宮突然亮起炫目的青光，一道高大的身影赫然出現在宮殿之上。

閃電落在他身上，他卻全然不在意，右手一揮，一道白光從遠處瞬息而至。

高大身影伸手握住，出現在他手中的，竟是之前被賀無心收走的龍骨槍！

謝易輕聲念道：「凌天妖帝……」

這個結果是眾人早有預料的，殘缺的五行大陣，終究是封不住他了。

只見凌天妖帝身形躍起，直衝天際，他揮舞著龍骨槍，猛然劈向那道龐大的法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