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害怕也不好奇。很難形容那是一種什麼樣的表情,不是有恃無恐,也不是無所畏懼,更不是痴獃憨傻,就是簡簡單單地看著一個人。
小五冷笑著回應謝易,只是過了一會兒,他卻率先敗下陣來。謝易那不摻一絲雜質的清澈眼神,令他有種抓心撓肝的感覺,說不出的彆扭和不爽。
小五很想衝上去狠狠揍他一頓,想想又作罷,口齒不清地嘟囔了兩句。
確定了這些孩子不會出什麼紕漏,小五轉身走出了艙室。
木門被關上,艙室里再度陷入昏暗。
吃了小半碗稀粥,謝易便搖著頭,示意王宜婷不吃了。
王宜婷勸了幾句,見他確實是吃不下了,這才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吃了起來。
謝易閉著眼睛,心裡想著這兩天發生的事情。
那天,他如往常一般,走在放課回家的路上。一輛大架馬車從他身邊走過時,車上突然跳下了兩個漢子,不由分說地用布捂住了他的口鼻。
迷迷糊糊中,他感覺自己被帶上了馬車,沒一會兒便徹底失去了知覺。
再次醒來時,馬車已經到了御風江邊。
上船之後,他就染上了風寒,發起了高燒。若不是有王宜婷的細心照料,怕是他早就撐不住了。
這一路昏昏沉沉,不但暈頭轉向、不知身處何方,更是對時間也沒了概念,不曉得過去了幾天。
他醒來之後,雖然始終面色平靜,但最初的時候心裡還是很害怕的——畢竟只是個八歲的孩子而已,只不過他從懂事起,就學會了隱藏自己的情緒,心裡想著什麼從不表現在臉上。
這是一種近乎於天賦的本領,沒人教過他,也沒人要求他這樣做,但他就是做到了。
謝易從小不愛說話,卻是個聰慧早熟的孩子,心思遠比同齡人沉重得多。
度過了最初的茫然和害怕之後,他便開始擔心起娘親張綉兒。
三年前,北方草原新崛起的金人南下入侵梁國,前線兵員不足,他的父親謝成傑被征去打仗。
如今爹爹遠在北方邊境,他又被人販子抓走,家中只剩下了娘親一人。想到娘親找不到他后的傷心絕望,他便也跟著心痛起來。
王宜婷並不知道謝易在想什麼,她顯然是把謝易當成了和她弟弟一樣的孩子。謝易始終沒有說話,她便以為他是在害怕,於是輕聲細語地開始安慰他。
「小弟弟,你不要害怕,他們只是把我們賣給別的人家,不會打我們的。說不定我們會被賣到好人家,日子過得比以前更好呢。」
「我弟弟今年才六歲,他可堅強了,從來都不哭鼻子。」
「你長得這麼好看,你娘親也一定很好看吧?」
……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王宜婷六歲的時候就開始獨自帶著弟弟,看到謝易后,便本能地想要保護他照顧他。
過了片刻,王宜婷的聲音慢慢變得飄忽起來,謝易昏昏沉沉地又睡了過去。
……
半日後,大船終於放緩了速度,停靠在一處簡易碼頭。
文寧縣是趙國一座沿江小城,看上去很普通,實則在趙國十分有名,因為這裡有公開合法的人市。
小五一伙人的大本營就在文寧縣,大船停靠到碼頭后,他們才算是真正鬆了口氣。
岸上早有另一伙人在等待接應,一番交接后,船上眾人一鬨而散,各自找去處逍遙。
文寧縣有四座坊市,分佈於城中四方,除了一座尋常坊市,其餘三座皆是人市。這三座人市不但符合趙國律法,更是朝廷親設,開市時有官兵巡守,維持秩序,解決衝突。
趙國是一個比較奇怪的國家。
一方面,律法嚴苛,刑罰極重,動輒抄家滅族;另一方面,很多在其他國家屬於產業的營生,在這裡卻是公開的,只要你有錢有能耐,隨便做。比如倒賣。
兩方面的作用下,趙國經濟繁榮,社會穩定,即便是做灰生意的凶神惡煞,也都老老實實不敢恣意妄為。所以哪怕是全國遍布灰色產業,都沒能將這個國弄得烏煙瘴氣。
三年前,北方草原新崛起的金人南下入侵梁國,致使邊境百姓,許多家庭支離破碎、妻離子散,小五這夥人便從中發現了商機。他們來到梁國,遊走於邊境,專門尋找孤兒,連偷帶搶地弄到手后,便帶回趙國賣,以此大發橫財。
秋陽高照,到了一天中最熱的時刻,然而位於城西的這座人市依舊熱鬧非凡。攤販擁擠,從周邊趕來的客商絡繹不絕。
哭喊聲,大笑聲;求饒聲,呵斥聲;痛叫聲,鞭哨聲。
嗚嗚咽咽,嘈雜混亂。
當真是人聲鼎沸。
休息了一夜,小五的氣色恢復了不少,此時正跟幾個同伴一起,在自家攤位上扯著閑話。
所謂攤位,不過是一片三尺高的平台,上面立滿了木樁,木樁上固定著鐵打的圓環,用來栓綁人貨的手銬腳鐐。小五一伙人在文寧縣屬於比較大的勢力,所以他們在坊市上佔有的地盤也比較大,其他小販都不敢往他們身邊湊,所以他們這裡倒還不至於擁擠。
小五靠在一根木樁上,得意洋洋地對身邊幾個年輕後生說著。他倚靠的那根木樁,正拴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兒,一個上午米水未進,她的嘴唇有些乾裂發白,兩眼無光。
一個年輕人討好道。
「你們都是我的好兄弟,這些我當然知道。只是賴合幫綠蛤蟆那個孫子,這綠蛤蟆是成心跟我作對啊!哪天逼急了,一刀攮死他!」小五咬著牙說道。
幾個年輕後生也跟著起鬨,嚷嚷著連賴合幫一塊兒給端了。
兩伙人早有讎隙,倒也不是無事生非。
這時,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指著一個女娃說道:「小哥,這女娃什麼價錢?」
「二十兩銀子。」小五懶洋洋道。
中年管家愣了一下,「這麼貴?我在別家看的,差不多的女娃才要十五兩。」
還在氣頭上的小五不耐煩道「愛買不買,不買就滾!」
中年管家知道他們這些販子都不是什麼善茬兒,小聲嘟囔了兩句,沒敢跟小五理論。
小五眼神不善地看了看,那中年男子,餘光卻看到一行人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