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紅線從桂花樹間伸出來,一直垂到她面前:「捏著它進來。」聲音有點耳熟,卻不是皇上的聲音。
她不敢妄答,應了聲便牽著它進去了,左彎右繞,終於山窮水盡,柳暗花明,燦爛陽光從頭頂傾泄下來,和著這桂花清香,令人心曠神怡,一抬頭看到紅線另一端,那俊臉晃得她一時之間有些頭暈。
紅線那端,夜琅邪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有意無意地,那紅繞圈在他無名指間,而另一端,正緊緊捏在自己手裡。
紅線……千里姻緣一線牽……好燙手!楚綺羅想將這紅線扔了,但這是皇上賞的,她只能捏著紅線伏身行禮:「參見……」
「起來罷。」皇上出聲打斷了她:「給朕號脈,這些有的沒的先放一邊。」
「是。」楚綺羅不著痕迹地放下紅線站起來,沒有錯過夜琅邪眼裡一閃而過的陰霾,她不動聲色地上前,皇上竟然是直接伸出手給的她,她戰戰兢兢地把上他腕間。
手一觸到脈,為人醫者的信念令她挺直脊背,雜念瞬間收了起來。隨著那脈搏緩緩跳動,心,也一分一分沉了下去。脈象極為虛弱,像是受寒的癥狀,如再不加以調養只怕撐不了多久了,但看他容顏卻沒什麼大礙,曾經看過脈象的也只是說需要安神靜養……
她閉上眼,如果在說謊和活命之間選一個,如何決擇?腦海忽然浮現昨晚那張莫名其妙的紙條。
皇上萬歲。
莫非是指這個么?皇上竟然真以為自己只是操勞過度?她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但她非常清楚,現在的皇上,身體實在不樂觀……
她睜開眼睛,抬頭看進夜琅邪含著三分警告七分緊張的眼,微微吐出口氣,閑淡一笑:「皇上萬福,身體康健,只是操勞過多,導致體內……」
她洋洋洒洒一大篇,最後開的藥方也是安神的,她捏著方子思慮半晌,小心翼翼地添上一味葯。這葯雖然不能治癒皇上,但和安神葯加在一起卻是對皇上有利無弊的,至少,她的藥方開到了點子上不是么。
皇上捏著那藥方半晌沒有出聲,良久,才微微一嘆:「楚家嫡女,今年幾何?」
「回皇上,民女今年二八。」
「十六歲……可許人家?」皇上閉著眼睛靠在躺椅里,彷彿已經睡過去,聲音輕曼得像從遙遠國度飄來一般。
楚綺羅有些好笑,這是,想給她做媒么,她沉靜地低頭:「回皇上,民女……」
「尚未婚配。」卻是肅然立在一邊的夜琅邪打斷了她的話。
呃。楚綺羅瞪大眼睛,這算什麼?這可不是能拿來開玩笑的!她和秦恪早訂了親,萬一皇上來個賜婚,她上哪哭去——必需得反駁,她直直跪了下去:「皇上!民女……」
「未婚配好啊。」皇上竟然睜開眼睛笑了起來,慈善地伸手拉起她:「朕膝下數子,就琅兒已臻雙二卻始終沒有正室,依朕看,你們郎才女貌,倒是極配的。」
她話還沒說完……楚綺羅睜大眼睛有些反應不過來,這,這皇上不是找她看病的,是拿她消遣尋開心吧?
「怎麼,朕說的不對?」皇上斂了笑,目光炯炯地盯著她。
一時之間,她真是頗為躊躇。一邊是父母之命的婚約,一邊是拿捏著她全家性命的九五之尊……
「父皇息怒,綺羅大略是太擔心家人吧。」夜琅邪清清冷冷的聲音響起,不帶一絲情緒:「楚家現在狀況也容不得她思慮其他。」
「是這樣嗎?」皇上的聲音聽起來還是很不悅。
夜琅邪!楚綺羅真的想哭,他算得真精細啊,如果她現在反駁,皇上一個不高興把她全家砍了也沒關係,反正都關在天牢了……
「是。」她哀哀輕泣:「求皇上開恩,徹查此案,綺羅……綺羅心繫爹娘安危,茶飯不思,徹夜難眠……」泣不成聲。
皇帝沉吟片刻,微微點頭:「身為子女如此孝心實屬難得,只是楚家一案證據確鑿……」
「父皇,兒臣對此案有疑慮。」
這個話題果然轉移了皇帝視線,他皺皺眉:「有何疑慮,說來聽聽。」
「昨日兒臣去了天牢,司獄審斷時查出許多疑點,兒臣覺得,最大的疑點,便是作為證據將楚家打入天牢的那封叛國信。」
皇上接過那封信件,半信半疑:「哦?」
「父皇請看,這信的紙張。月殤國天乾物燥,任何紙都可用,宣紙質優價廉,為月殤通用紙張。」夜琅邪伸手沾了些許茶水,往紙上一抹,水漬慢慢暈開,形成紋路:「而這種紙,名為水紋紙,又名花簾紙,帶有紋路,浸水不化。」
皇上皺起眉,將紙倒過來映著陽光看,果然,在陽光下,紙面形成一圈一圈紋理,雖然極淺,但是大略還是能看出是龍形紋路,他唇角慢慢抿了起來:「水紋紙雖貴了些,倒也不難得。」
「經兒臣四處查訪,龍形水紋紙為離國皇室專用紙,不外傳。」夜琅邪一語定音。
「嘭!」皇上一掌拍在案上,那紙立刻皺了,但是顯然質量極佳,沒有破:「一張紙如何能斷出疑點?」
「楚家入獄,牽連甚廣,不說人人自危,至少將帥出兵都會有所顧忌,而在此時夏國進犯,不但拖住兒臣,而且也逼得楚家案件只能速戰速決,父皇處決了楚家,離國再派人通告天下楚家是被冤枉的……」
皇上心一凜,果然好計謀。到時便真是人人自危了,不但他這皇帝會被指責冤枉忠臣,遺臭萬年,而且會民心不穩,國將不國……
見皇帝陷入沉思,卻並沒有太大反應,夜琅邪沉靜地加入一劑猛料:「日前在兒臣王府,抓住了一名離國刺客,她已混入月殤多年,對月殤現狀了如指掌,而且,她已招供離國探子不在少數。」
皇帝捏緊掌心信紙,不怒而威的氣勢將楚綺羅壓得大氣不敢喘一聲:「將刺客帶至養心殿。」拂袖而去,金貴立刻揚聲安排龍輦……
他不等到上早朝再宣,而是直接帶到養心殿,想也知道是為了不打草驚蛇。不過這刺客從哪裡來?楚綺羅狐疑地看向夜琅邪,卻看到他淡漠的雙眼正緊緊盯著她,緊抿的唇角勾著一絲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