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下，飄雪的衚衕口上，小川與奎叔包子鋪前兩廂別過，將那四個噴香的素餡大包子裹緊紙包口兒，加意小心着揣到懷裡。
其滿心計較，想是趁着包子熱乎，速速回去府上！
這會子，焦大爺馬廄活計忙完，也是合該回前院兒了。
如是憑心講究，這小川自打被那國公朱純臣收將義子，養入府宅中，業有一年半之光景矣！
而高門大宅裡頭的生活，亦全非那麼好討過的。
尤是其身上這義子身份，不當不正，惹人妒恨有餘，實來好處卻總爲差強人意。
遂小川挨在家丁雜役小廝圈子裡，平素多有掙扎。
遭人白眼算計那都似家常便飯般尋常。
而在如此境況下，唯有平日焦大爺，對自己算就真心！
那怪老頭兒的犟脾氣雖總爲偏執些，因得這個，亦是沒少得罪人！
好些同工的夥計，都離他遠遠的。
可小川自其人身上，卻總能找見些早故親爺爺的影子。
那一絲一縷難抓住的親情，使小川日常，對得焦大爺，就更有依賴，亦更算比較旁人親近的多！
眼下，饒是遭得廚子劉二一通詆辱，卻憑去賺來四個實打實的噴香大包子，小川心有樂得，也第一時間尋欲速歸，跟同那糟老頭子一齊享用，纔是道理。
於是乎，天寒地凍天，衚衕巷口揣手急行的蕭靖川，就無心再理旁處熱鬧去了！
“二皮！快！快呀！”
街上雪滑，難壓年節下紛亂的煙火氣。
四鄰巷裡，家家戶戶忙叨着過年的節令，少了大人管束，一羣羣，或三五個，或七八個一波兒的半大孩子們，闖出家門，開始脫繮撒歡兒起來！
這當口上，就於小川揣着袖子壓頭獨走的空子，身後呼拉抄，亦匆得跑來一幫大抵同齡的半大小子！
其結隊四五之數，挨個自小川左右擦過去，爲首領頭兒的臉蛋子上兩坨皴紅，掛着清鼻涕，個子高些，擺手燥急向後吆喝着。
“哎呀！”
“你倒是快跑哇！”
“姓黃的那老騷婆子追上了啦！”
“哈哈哈哈.”
高個子續嚷去，言語粗鄙，亦不知是其一夥兒，又擱哪兒使了壞，腿腳抹油狼狽着往外逃呢！
“誒！”
“大，大民哥！”
“等，等等我！”
小川這時冰着臉，兀自朝前走着。
可同處一條衚衕上，那夥子人的一言一行，亦都瞥的清，聞得仔細。
這不，剛不得多挪幾步，經是先前的招呼，身後亦就堪堪落後的有了人回央告。
待是那個腿腳慢的，哀求着緊追上來，途徑旁下時，小川一抽鼻子，明顯眉毛擰了擰。
“誒呦！你個王八羔子！滾滾，離我遠點兒！”
“捻炮仗炸個茅房都不會，還他媽沾一帽子屎！”
“真夠噁心噠！”
被喚二皮那個兒最小的孩子，頭上一頂破棉帽子，眼下觀瞧去，盡被什麼打溼，沾了腌臢東西。
其大氣小喘的追到前面一夥兒人跟前，卻又慘遭同伴嫌棄，一通的數落。
“是呀！”
“誒呦，我操！真他孃的臭！”
“快跑哇，二皮吃屎啦！”
“快跑哇！”
也沒得二皮有甚申辯的機會，高個兒左右聚攏一堆兒的半大小子，也不知是個誰，起鬨揶揄，嘲弄兩句，一陣風似的，一羣人就又追鬧着往前去了！
小川於其後不緊不慢往前繼續挨着風雪，本是以爲這便罷離了他們。
可不想，剛拐過衚衕另口兒上，竟是跟同他們撞遇個正着。
小川平素因是國公大宅門兒裡邊的人物，亦難有像眼下這般多出來走動的機會，遂跟就此一撥人也不相認識，只堪算人頭兒上有一兩個面熟照過面而已！
遂同他們兩廂再碰一路，互爲也沒個招呼的必要，小川依舊自顧自走着。
“有慶！”
“快說，又有啥熱鬧可看？！”
於旁經過空當，剛那高個兒皴紅臉正同旁個又在嘀咕。
“那，那邊兒，臘，臘庫衚衕！”
“剛三毛子言語的，聽人說前邊兒臘庫衚衕有幫人打起來了！”
“一羣人圍着一個和尚打！”
新自另個方向來的小有慶正色稟着情報，有鼻子有眼兒。
“嚯？！”
“哈哈哈”
“這個新鮮啦！”
“平常日子口可是瞧不上！”
“走走，走！”
“別墨跡了！”
“快！跟我一塊兒，臘庫衚衕瞧熱鬧去！”
經是高個兒皴紅臉的大民一煽呼，四五個小的隨聲應和，亂糟糟，一窩蜂，就又鬨鬧着朝前奔去！
“哦——，瞧熱鬧去嘍！”
隨喊着，一個個飛跑而出！
可就亦是這般刻下，剛還步邁不停的小川，卻忽叫剛那孩子一番講，頓住了腳步。
其輕嘆一聲，要知欲歸國公府，往前那臘庫衚衕屬算最近通路！
如依小川本來意思，原是就想往那條衚衕穿去的。
但既然這會子那裡有了攪事打人的場面，自就不好再由其穿溯了！
小川不願就此類事沾身，主要心頭兒上啊，也是自己叫那素餡兒大包子勾的，嘴饞的緊！
要不是嘴上念着回去分焦大爺兩個，他也早便是等不及啦！
所以眼下頓足，再復開邁腿腳時，就有意選了稍遠些織甲巷借路拐道。
故意避開是非，摘個熟悉巷口下腳回還。
可這人吶，有時候境遇就爲如此！
有心湊去熱鬧的，你不一定就看得着瞧得見！
無心爲之，卻反倒叫事兒迎面找上門！
這不！
今兒個的小川就爲如此情形！
原來，剛纔那夥子人裡，那個小有慶竟匯錯了軍情！
道聽途說，害死個人！
打和尚的熱鬧，不在臘庫衚衕！
反是就專等在了小川拐路的織甲巷裡！
咯吱
咯吱，咯吱！
無人窄巷子，小川獨行往前，走至末頭兒往右一拐身！
合着四九城裡，滿處斷續的的炮仗炸響聲，前面牆根兒下，正就撞見七八個半大小子，在毆一禿瓢兒和尚！
“滾開！滾開！”
“老衲與爾等黃口小兒，並無往日冤仇！”
“何故如此這般放肆！”
“你，你們仗了誰的勢？！”
“又是哪家的混賬王八蛋！”
“速退！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