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比莉雅的人生,就像是一塊日漸雕琢的野生原石,愈加美麗,光彩奪目。
她出身孤兒院,其中艱難不必贅述。之後幸得貴人收養,有著得天獨厚的身體條件的她很快便憑藉著自身的努力進入了演藝圈,日進斗金,過上了上流人的生活。
羅比莉雅的人生,還是一塊愈加貴重的寶石。這塊寶石內有著火般灼燒著內心的黑紅色的冰裂之紋,沿著那紋路淬著某種傷害他人也在浸染自己的毒液——同時,這塊寶石的人生不屬於她本人,而是她遇到的貴人,她的主人——
【A】
她是在港口黑手黨的孤兒訓練營遇到那個賭徒的。
在那之前,她在孤兒院的名字是莉莉,編號125。
黑手黨的醫生領走了她和另外幾個人。那個穿著白大褂的、有著讓人害怕到想要哭泣卻又本能的憋住淚水的男人笑著告訴他們說,他們有著殺人的才能,是屬於黑暗的。
[不,並不是那樣的——!]
無論是小偷小摸小算計還是惡作劇,那都只是表面上的瑕疵,是一般人都會接受的小小刮傷。但是,一旦牽扯到人命,那就會從內部出現裂痕,成為一生都要背負的罪,從正常的光明世界,一腳踏入黑暗,再也無法抽身。
那個醫生面帶微笑的安撫與誇獎,就像是最惡毒的詛咒,喚醒了人的罪惡感之後,讓人深刻的明白了自己已經失去了怎樣寶貴的東西,錯過了怎樣美好的未來。
128號的消失,原本他們還能安慰自己只是「意外的偶然」、「或許根本沒有死,只是被院長送走了」,然而這個叫做森先生的男人,卻直截了當的給他們的人生下了判決:你們都是殺人犯,有著殺人的才能,應當成為黑暗的子民,成為惡的一方。
內心的火焰開始燃燒了。
那是用以審判罪人的地獄業火,讓她痛苦的同時,也湧起了某種「一定要活下去」的強烈的執念。
港黑的孤兒訓練營比之孤兒院要好的一點就是,他們不用擔心自己吃不上飯,只需要擔心自己不夠努力。
因為沒用的東西是會被當做垃圾丟掉的。不想成為擋槍的炮灰就必須變強——這是無法掌控自己人生的弱者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但是,他們很快就被投入「使用」了。
現任首領瘋了般的在橫濱展開各種襲擊恐慌,彷彿要拉著整個世界與行將就木的自己一起陪葬。她在極度的恐懼中覺醒了自身的異能力——
她重傷的身體自我痊癒了,也被檢測出□□可以變成足以致使心臟麻痹的毒。
那個名為森先生的醫生又來了。
「這種特性很像是一種名為半邊蓮的植物……比起百合花一樣純潔的莉莉,我就叫你羅比莉雅吧?這是對你努力至今的讚賞與肯定。」
去你媽的羅比莉雅……
莉莉,不,羅比莉雅知道,這個惡劣的醫生,就像是一個和他說話就會被奪去一切美好事物的惡徒。若他想讓你墮落,想讓你成為惡,你是無論如何都反抗不了的——從心理的內部被浸染,被掠奪,墜入深淵的底層,變成他的道具備用品。
比起綁著□□去襲擊軍警,她選擇成為對方的實驗用體。
那些由她的血製成的葯和毒似乎都沒法讓那個醫生滿意,所以她又被丟回了炮灰的隊伍,憑藉自身的治癒能力艱難的活了下來。
後來,她就聽說了老首領已死、新首領繼位的消息。
新首領正是醫生森鷗外。
羅比莉雅一點兒也不覺得奇怪。
她甚至覺得,當初森鷗外要她的血去研究的葯和毒,都是為了老首領——
如果救不了就毒死……到底下沒下毒她不敢揣度,反正明面上看來,是老首領重病不治壽終正寢,新首領順理成章輕鬆上位。
整個橫濱迎來了短暫的寧靜與繁榮。
羅比莉雅那個時候已經是個正式的底層人員了,雖然她才十歲。
新首領繼位之後,老一派的權利中心自然要開始更替——森若成為了首領,是不容許有人對他提出質疑的。
而五大幹部在替換的過程中,也加入了一個新人。
那是一個天生的賭徒,在港黑旗下的賭場里大鬧著贏走了所有的錢,被森先生邀請加入港黑后,憑藉其財力成為了五大幹部之一。
其名為【A】。
其異能力名為【寶石王的失常】——那是一種能將部下的壽命變為同等價值的寶石的能力。
他看中了無論怎麼受傷都能自愈成毫無瑕疵模樣的這個女孩兒,發現了她別處的價值,想把她送進演藝圈撈錢,順便打通某些人脈關係。
羅比莉雅就這樣戴上了A給的項圈。
別無選擇。
她的人生徹底沒有自由可言,隨時能變成寶石的惶恐讓她拚命的磨礪自己的演技,就算在生死面前克服了所有的困難成為了新生代飽受誇讚的實力派,也絕不會拒絕某些會瞬間毀掉星途的不堪交易。
只是一份職業而已,無論是作為黑手黨還是作為A的道具,只要還能活下去……
羅比莉雅已經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後悔了。
後悔當初一時的嫉妒與恐懼,還有生來的惡劣本性——
隔著時空她彷彿還能看到幼小的自己,笑得天真無邪卻對另一個女孩兒做著殘忍之事、聽到對方痛苦的悶哼與本能掙扎的狼狽模樣才會感到快樂的自己。
那和撕掉蟲子的腿與翅膀、看它們在地上掙扎著匍匐爬行、最後一腳踩上去滿意的結束這場欺凌的孩童是一樣的。
但是,人類不會對異種懷有愧疚,卻會因為殺死同類而背負罪孽。
那是刻在理智與靈魂中的底線。
一旦失去這道線,人便不是人,而是畜生了。
羅比莉雅不想當個畜生——雖然她的生活和牲畜也沒什麼區別,但到底還是不同的。
她已經記不清那個女孩兒的名字了,只記得她的編號是128,有著一頭抹布般的橘色頭髮,還有那雙了無生機毫無生氣的、被雪夜染上了冷意的無機質藍眸。
——
所以,在踏進會客室的一瞬間,她還以為自己見到了噩夢。
暖氣充足的總統套房裡,穿著弔帶長禮服的女孩兒端坐在沙發上,用那雙藍色的眸子安靜的打量著走進來的人——那頭橘色的長發像是瀑布一樣從沙發上滑落,呈現出一種不現實的美感。
羅比莉雅全身僵硬的往前邁步。
不,那不是128號,她這些年來也遇到過不少有著橘發藍眸的女孩兒,她們都不會是已經被殺死了的128號。
剛剛那一瞬間的錯覺,一定是因為跟著自己一起來的人……給了自己太大壓力的緣故。
「沒想到麻生奈緒居然是如此年輕美麗的女孩兒。」她身邊穿著普通高訂西裝禮服的中年男人發出真誠的讚歎之語,「初次見面,麻生老師。我是金井湛,x娛樂公司目前的股東之一,這是您的女主角羅比莉雅——不知可否讓您滿意呢?」
花音也在打量著他們。
扎著小辮的中年男人露出整個額頭,穿著黑色的西服白色的襯衣打著規矩的領帶,大概是因為冬天天冷的緣故,此時還穿著黑色的大衣,圍著一條紅色的長圍巾。他有一點兒美人尖,紫紅色的眸子銳利而又平和,像是甘醇的美酒,彷彿也昭示著血液乾涸后的死亡廢墟。
有著一頭淺亞麻色長捲髮和翡翠色眸子的女演員的身體很僵硬,動作也不協調。
但是花音能理解身為演技實力派的她這般失禮的原因。
——對於一個港黑的普通成員來說,無論是誰,若是身邊站著首領森鷗外,大概都不會比這更好了吧。
沒錯,森鷗外。
花音的手中正拿著那份保密契約書,上面簽著「金井湛」的名字。
但是很遺憾,這份契約書出自她的手,無論簽署的是什麼,哪怕只是畫個點,也會留下籤字人本身的靈魂印記。
她之前那般玩味的笑容,所針對的,不是羅比莉雅這個女星,而是不了解這份契約出自審神者之手、是不能以常理或異能力來衡量、卻已經親手簽了名字的森鷗外。
簽署過這份契約的人,會從潛意識中拒絕向任何人透露與她本人的信息相關的任何消息,並且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守信譽,並不會察覺出任何違和感。
這也是目前為止,有很多人知道花音的身份卻還是沒有真的掉馬甲的原因之一。
丸川書店的年會,只要是花音參加過的,酒店方面前台的登記表格都會被做一點手腳。
這是一種心理的暗示。
也就是說,只要她有那個意思,甚至可以在無意中暗示這些無知覺簽下自己名字的人去自殺。
掌控他人的人生,便是如此簡單的事情。
所以很多時候她根本不會去計較一些小小的冒犯,也很少生別人的氣。
差距太大,幾乎可以完全無視。
對於羅比莉雅本身,花音是沒有任何意見的。
不如說,她也屬於「差距太大所以可有可無」的那部分。
少女更感興趣的是化名金井湛而來的港黑第一交椅,那個太宰治口中殺掉前任BOSS、迅速結束了橫濱里世界混亂秩序、並且在龍頭戰爭之後將港口黑手黨發展至今成為港口城市黑暗之中龐然大物的統治者——
森鷗外。
這是港口黑手黨的BOSS與黃昏事務所真正掌權人的第一次正式會面。
雖然——
「哇,這就是麻生大老師本人嗎!」
一個金髮紅裙的可愛小蘿莉突然從森鷗外的身後出現,手持某物眼神狂熱的沖向了沙發上的橘發少女!
森鷗外登時便是臉色一變!
「等等,愛麗絲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