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之際終將來臨。
按照白蘭的要求,花音和做完了告別的轟焦凍兩人,等在屏退了其他所有人而顯得空蕩蕩的空座町齊木宅。
又是一個雪天。
大雪靜默的落下天幕,像是無數天使隕落的羽毛,吸走所有的聲音,奪走所有的色彩,鋪滿大地。
敞著大門的會客廳內開著地暖,在結界的作用下並沒有多餘的熱量逸散。橘發垂落腰際的少女和紅白異色髮型的小男孩兒正對而坐,面前的桌上正烹著一壺香茶。
該說的話已經說盡,想做的事已然決定。
人生路漫漫,後會總有期。
身著一襲白色審神者長斗篷的白蘭·傑索如期而至。
「白蘭前輩。」
像是雪的精靈,點綴著安寧而妖異的紫色眼瞳與倒王冠刺青。
清冷的,棉花糖的香氣。
轟焦凍打量著這個將要把自己送回去的花音的審神者前輩,恭謹的行了一禮:「非常感謝您的幫助,白蘭先生。」
白蘭眯起眼睛笑了:「不客氣哦~」
隨即,他便將注意力放在了少女的身上。
「對了,之前答應我的,要換上我準備的衣服哦,我可愛的後輩?」
白蘭自虛空中拿出一個包裝精緻系著誇張的大號綢緞蝴蝶結的紙盒來。
花音接過無法用透視來確定的神秘大紙盒。已經決定了一定要親眼看著自己的前輩將小焦凍平安歸還的她,無論是怎樣的衣服,都——
隔壁休息室里,花音面無表情的看著面前充滿了蕾絲邊的蓬鬆質感的超可愛的黑白女僕裝,陷入了沉思。
襯裙,束腰,蝴蝶結。
連褲白絲襪,過肘白手套,系帶女僕帽。
暗扣,細繩,鈴鐺。
黑色高底長靴,印有奇特銘文的胸牌,綴飾著精緻鏈鎖的眼鏡。
小焦凍驚愕的望著走到他面前來的女孩兒。
冰冷與可愛矛盾的融合著,就像是失卻感情的行走的洋娃娃。
「果然很適合你呢,小花音~」白蘭執起花音耳畔的一縷橘發送在嘴邊親吻,眼底像是在打量一個活物件,一件值得賞析的珍品收藏。
——那不是看待人類的眼神。
「這是屬於我的女僕咖啡廳的裝備哦,[女僕的修養],就是這套衣服的名字。」白蘭愉快又冷漠的鬆開那縷橘發,為自己的後輩整理好頭髮,手指落在她的脖頸,「從現在開始,你的聲音、你的存在感都會被剝奪,你不再是齊木花音,只是咖啡廳里隨侍在主人身邊的【女僕】,明白了嗎?」
花音聽到了自己嘴中吐露出了溫柔甜美、順服而又僵硬的聲音。
「是,白蘭大人。」
她可以聽到所有的聲音,可以看到視線中所有的風景,可以照常進行高速思考。
但是她的靈力,她的能力,她作為「齊木花音」這個人的存在感,似乎在一瞬間……全都消失了。
此時的她覺得自己似乎只是個有思想的人偶——這是一種新奇的感覺,她可以思考,卻沒有「去做」的主動性。
【只要聽從「主人」的命令就好了。】
【製作自己的主人是——白蘭大人。】
「白蘭先生,你對花音姐做了什麼?!」轟焦凍並沒有另外兩人那般冷靜淡定,他驚惶的睜大了眼睛,厲聲質問道。
「小鬼。」白蘭雖然是笑著的,在轟焦凍看來卻是極為嚴厲的警告語氣,「小花音是我的後輩,我的寶物,我不會讓任何人威脅到她,甚至連我都不會傷害她這樣珍奇的存在——你在擔心什麼呢?」
白蘭·傑索點燃了隱藏在左手中指上的、屬於「審神者白蘭」的瑪雷戒指,橙色的火炎打開了一扇黑色的、雕刻著白蘭花的沉重的、有著金屬質感的大門。
「接下來要去我的領地……來吧,小鬼。」白蘭·傑索挑釁似的眯起眼睛,「如果你不害怕的話,儘管跟來好了。」
已經成為了「人偶女僕」的像是玩具一樣的少女跟著白蘭踏入了那黑色的門中。
轟焦凍咬咬牙。
[白蘭前輩是個很可怕的人,但是他答應的事情一定會做到。]
小小的轟焦凍鼓足勇氣,跟了進去。
那是一條靜謐的黑色道路。
像是神秘的幻境中,腳下有著路的輪廓,身邊有著盈盈光芒——像是墜下九天那閃爍的星芒,像是花間林蔭中交錯的幻影,像是螢火蟲精靈手持指路的鑽石碎片燈籠——如夢似幻,連感官都會逐漸扭曲迷茫的、連時間空間都會逐漸忘卻的、不知盡頭的奇詭美徑。
少女藍色的眸子變得深邃了起來。
「你果然很喜歡這裡,小花音。」任由少女像是失控的提線木偶般越過他向前緩緩走去,白蘭·傑索停在了轟焦凍面前,「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帶你來這裡嗎?」
轟焦凍的眼底恢復了清明與……全身都要炸開的警惕!
白蘭居高臨下的看著這個尚且一無所知的孩子。
「我和你的人偶前輩做了交易,要將你[完完整整]的帶到他的面前。」白蘭·傑索不慌不忙的講述著來龍去脈,「但是比起剛來到這個世界上時的[完整],現在的你,身上纏滿了礙眼又多餘的因緣線——這些線會將你和小花音的世界、甚至她本人的存在聯繫在一起,人偶正是打著這樣的主意,把你當做工具丟來小花音的世界……在蔑視生命這一點兒上,所有的【管理者】都有著無可救藥的通病,哪怕再怎麼重要的存在,也做不到細緻入微的關懷,因為我們已經無所不能。」
「你懂無所不能的意思嗎?」
齊木花音的身影最終消失在黑暗中。
等……
等等……!
轟焦凍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扼住了脖子,窒息到目眥欲裂。在這強大的存在感的壓迫下,后牙槽直打哆嗦。
但是聰慧的他已經明白了這個男人的意思。
白蘭傑索……他想要——
「怎麼會是扯斷你和小花音之間的因緣線這麼麻煩的事情呢?」白蘭·傑索對著無法動彈的小焦凍伸出了手,「乾脆取走你來到這個世界上之後所有的【時間】……不是更方便嗎?」
取走……【時間】……
……
不……
不要!!!
小小的男孩子在這奇詭的光影中,緩緩倒了下去。
白蘭看著自己手中那閃爍著金色光芒的無形之物,本要握下去的手終究還是停下了。
他的表情茫然了一瞬,然後露出了無奈的、妥協般的表情。
「金色的時光……這大概是這小子最重要的一段【時間】了吧。」白蘭自言自語道,「即便如此,這對我來說也是無用的廢物罷了。」
「可是,如果是小花音知道了這件事……」
好像會很不妙的樣子。
「唔,留下來比較好嗎?」
他的另一隻手裡出現了一隻小巧的沙漏,而後將那金色的【時間】封存了進去。
金沙在沙漏中一動不動,閃爍著微光。
「可是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呢?你終究還是會像是沒有遇到小花音那般一無所知的活下去,然後在某個註定的時間成為審神者,如果活得夠久、或者在某天摸到了規則的邊界,有資格來到我或者小花音的面前……就算取回這份【時間】,也已經無法影響到未來的『你』了吧?」
「真有趣啊,到時候得知自己曾經擁有過另一種可能性的人生,卻失之交臂……」
「總是在渴望著可能性的人類,會做出怎樣懊悔與怨恨的表情呢?可是你又該憎恨誰?自以為絕對不會對你造成傷害實際上最終也沒對你造成什麼負面影響的人偶前輩、為了不暴露你重要的花音姐的行蹤而奪走了你的【時間】的我、亦或者是曾經給過你無數溫柔與期待的重要的小花音呢?或者,乾脆憎恨自己的弱小如何?」
黑暗中那甜膩的興奮的嗓音在下一瞬間變得冷淡了下來,像是突然玩膩了某個遊戲丟開了遊戲手柄的無聊玩家。
「真是……無趣至極。」
——
像是沉迷於追逐蝴蝶的貓咪突然發現自己來到了陌生的地方。
這是一條空曠的街道。
……或者稱之為廣場更好?
巨大的歐風建築物,足有廣場那麼寬的道路,空氣中蕩漾著甜美的烘焙氣息,巨大的點心綬帶在空中隨著氣球飛舞。
不,比起蝴蝶,她更像是突然來到了甜點王國的、變成了拇指那麼大的愛麗絲。
但是她這位愛麗絲連問路的能力都沒有,只能等在原地,僵硬的觀察著這一切奇幻的場景。
南瓜車順著天空的絲帶滑下,拉車的白色的馬兒有著淡金色的寬大翅膀,掀起一陣清甜的風。
面前巨大建築物的白色大門突然被拉開了,一個有著白色天然卷的男人嘴裡銜著棒棒糖,閉著一隻眼睛懶洋洋的嘟囔著「阿銀我這就回去……草莓巴菲才沒有過量!我已經過了會得糖尿病的時代了當然是吃甜點吃到爽啊!」之類的甜食控發言,向著突然出現的馬車走去。
他瞥了一眼僵立在原地不動的花音,下一瞬間便出現在了少女的面前:「哇,美少女!是女僕咖啡廳新來的服務生嗎?你叫什麼名字?」
「請不要隨便對我家的新女僕搭訕啊,銀時先生。」白蘭的聲音從花音的身後響起,然後將少女擁在了懷中,「這是我最中意的新作品,在玩膩之前可是不許任何人碰的——最近新出的甜食感覺如何?」
「當然是超棒的!」腰間別著木刀的青年人誇張的伸出了拇指,然後肉疼的捂住了腰部,「當然價錢也很厲害……阿銀我的錢包縮水縮的厲害啊!」
「啊啊我知道了!」像是在應付誰的催促,青年嘆了口氣,「關於甜品的話題下次再聊吧,白蘭。真是的,我家那群傢伙怎麼總在管著我的甜食攝入……」
「我家的也是,刀劍們總是愛瞎操心。」
「是呢,是啊!就這樣,再見!」
「再見喲,銀時先生。」
白蘭笑著目送著這位客人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