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的秘密】
所謂神器,皆是已故之人的亡靈。
由於某些執念未曾成佛,也沒來得及被地獄或者尸魂界接走,遊盪人世,記憶日益空蕩蕩的,忘記自己生前是誰。
怨念太深的會成為厲鬼,要麼墮化為妖,要麼墮化為虛。
或者——在那之前,就被彼世的妖物、遊盪世間的虛、喜食靈體的精怪給吞吃掉。
神明憐憫這些無處可去的亡靈,出於緣分,出於本身的需求,賜其虛假的名諱作為新生的神器,忘卻前世,化為武器,伴神主身側。
他們不會知道,在得到賜名的瞬間,神主也會得知神器生前的所有記憶。
包括他們生前的真正的姓名。
而那【真名】,正是神明們最為隱秘的秘密。
名字就是最短的「咒」,得知真名的神器會在瞬間想起自己生前的所有事,想到自己死去的原因——人類大多都會對生死很執著,神器會想起自己的怨念,在無盡的「死去」的絕望中產生心魔,墮化為無法被拯救的妖魔,刺傷神主,除了損傷神體的「恙」會變得難以控制,甚至會完全失去理智,被神主的香味吸引,襲擊並試圖吞吃對方。
夜斗親身經歷過那樣的事情。
最早的時候,他被父親喚醒,被教導著成為了一個以殺掉人類得到誇獎為快樂的完全無知的傻孩子,他得到了緋之後,就一直在和她一起玩著這樣的遊戲。
直到某天他遇到了「櫻」——一個被天神失口除名、再也不能回去的、在野外被妖物襲擊的神器。
櫻教會了他去了解人類的世界是怎樣的,去思考自己該成為一個怎樣的神明。
然而,就是這樣的溫柔的神器,在父親和緋的設計下,得知了自己的真名,墮化為妖物,差點殺死他。
緋和被毘沙門取名「七」的葬器一樣,都是得知自己的真名也不會為此而動搖的神器。所以,夜斗不能完全相信她來到雪音的身邊真的是因為走投無路,陰謀的意味更多一些——無論是她被父親徹底利用,亦或者是頭腦清醒的幫凶。
所以,在得知父親的行蹤后,他強行帶走了兆麻和雪音,將緋一個人留在原地也是因為如此。
不能讓緋和父親在一起……
緋那麼好用的神器,他那陰謀算盡的混賬老爹是不會輕易放手的。
「被術士襲擊過的神器會失去神明賜予的虛假名諱,得知自己的真名,我……沒辦法使用雪音。」夜斗抿了抿下唇,「日和她記得我,是我的信徒,還給我做了神社,我已經可以換代了,所以就算死去也沒關係。」
在這樓道的拐角處,他背對著被隔斷了聲音的雪音,深吸一口氣:「而且,我已經向天發過誓,要在大拔偰日之前討伐我的父親……也就是說,我已經活不到春天了。」
夜斗攥著自己的胸口,表情兇狠的、幾乎要哭出來了似的說道。
「父親是我的命脈,我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死,但是……但是啊!惠比壽因為他而死去,神明們一代又一代的更新換代著,全都被他玩弄在掌心……我不能再讓他去傷害我身邊的人了啊!」
他也是害怕的。
怎麼會不害怕呢?
哪怕抱著必死的決心……數百年來,他最恐懼的事情就是被人類遺忘,哪怕去偷偷的接著殺人的活計,哪怕一直被父親利用著做一些骯髒的事情,他也想要活下去啊!
換代……
看到那樣的惠比壽,同樣身為神明,又怎麼會不明白呢?
換代了之後的自己……
「換代了之後的夜斗會失去所有的記憶吧?作為新生的神明,你就不再是我認識的夜鬥了,也就是說,那只是個擁有著和你一樣的身體、力量的嶄新的神明,或許還可以被稱作夜斗……但是,到底是因為藤崎浩人的祈願而誕生的禍津神[夜卜]還是一個完全和夜卜沒關係的、由於一歧日和而誕生的[夜斗]呢?」
年輕的神明陷入了沉默。
他很清楚這種堪稱「悖論」的、被他人視為順理成章的「換代」。
「現在的我可沒那個多餘的憐憫心,為不知道哪兒來的另一個你送上新的圍巾驅寒啊。」花音抬手按在夜斗的肩膀上,「一歧日和只是個普通的人類,你也希望她能夠平平常常的作為人類變成老婆婆然後普通的死去對吧?」
夜斗的心臟揪疼了起來。
他想起之前神無月的時候帶著雪音和日和前往高天原,他在砍斷了無數根不知哪兒來的野男人和日和的結緣線之後,小福將他和日和的結緣線綁在了一起的事情。
但他還是悶悶的點了頭:「是的。」
「然而我卻能活很久,生命力也更為堅韌。雖說是半死神半人類的狀態,但是你的命脈術士父親也是個擁有神性的人類吧?說不定行得通喔,如果由我來信仰你的話。」
夜斗震驚到下意識的退了半步:「不,等等,這種事情能夠做到嗎?你不是說過只會信仰自家的刀劍付喪神們嗎!」
少女沉吟了一下:「確實,畢竟我只把你當員工而已,突然奉上神壇太艱難了,畢竟你可能還打不過我……」
夜斗:……
運動服神明露出了飽受打擊的憔悴神情。
「不過,如果是[天]承認你的存在的話……不,現在不用考慮更遠的事情,就算是你的命脈父親也可能死去,那麼一歧日和的生死也不需要想太多,現在你只要去打倒藤崎浩人就行了吧?」
「……是的,但是兆麻剛剛被你那麼兇狠的凈化了,至今還不能用。」夜斗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下不耐煩的雪音,「雪音他才當了一年的神器……之前和父親交手的時候,他的假名已經開始鬆動了,不能再讓他和父親對上。」
「所以說不能用那個兆麻是我的錯咯?」少女雙臂環胸。
「噫?!不!絕不是這個意思!」夜斗手忙腳亂的解釋道,「我只是在想要不要等兆麻恢復過來,這之前就只能拜託你幫我看著點兒父親的行蹤……」
雖然已經給了兆麻新的名字,但是有雪音在的場合,夜斗下意識就有種想要逃避那個稱呼的……求生欲?
「不要,好麻煩,現在就把問題解決掉,我接下來只想過和平美好的普通女子高中生的校園生活。」花音輕輕咬著指甲思考了一下,而後恍然大悟般的用右手捶在左手掌心,「神器都是死靈對吧?而且你還需要完全不怕死去的原因的、強大的神器,對不對?」
「是的,你有什麼人可以推薦嗎!」夜鬥眼前一亮,「以你的關係網……」
然後他便卡了殼,不可思議的盯著面前這女孩兒的動作:「你……?!」
「對,就是我。」花音指著自己,「我清楚的知道自己是怎麼死掉的,而且足夠強大,雖然之後可能會被哥哥們責怪,但是我想知道作為刀劍被持有殺敵是怎樣的感受。」
「什……!」夜斗被嚇得出了一身的冷汗,「饒了我吧……你這兄控!至於為了你的付喪神兄長們做到這一步嗎?!」
「機會難得嘛。不過把我作為神器的話,對你來說風險很大的。」
「當然啊!我會被你家妹控的哥哥們給亂刀砍死的!一定!!!」夜斗驚恐的抱住了弱小無助可憐的自己,試圖再度後退遠離。
「我不是指這個。」花音一把拉住夜斗,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夜斗,你們神明的神器只要產生了『我做了錯事』的念頭,就會刺傷神主吧?」
「是、是的?」夜斗結結巴巴的還處在某種幻想的被一群凶暴的刀劍付喪神給分屍的恐懼中。
「我說的風險就是這個。」少女的表情無悲無喜,只有警告,「我不是那種完全受感情左右就分不清是非對錯的人,所以很多事情,是我在明知違背人類普遍的道義甚至是鑽了天道與人類的法律而去做的,無論結果是好是壞,帶來的是歡笑還是悲傷,以『人類』的角度來看,錯誤就是錯誤——如果我連分辨是非的能力都失去的話,就不能作為『人類』而活著了。」
「弱肉強食是自然界的食物鏈法則,站在自然的角度來看我並未層做錯任何一事,因為『強』便是真理。但是站在人類的角度,卻需要更多的憐憫與柔軟,需要遵從基數龐大的弱者們制訂出來的規則——若是如此,能夠傾聽萬物之音的我,在明知砧板上的食物死前的悲鳴還毫不猶豫的剁下魚頭、明知人類看不到我卻能看得到的妖怪們死前的哀嚎卻還是毫不手軟的斬下頭顱的行徑……和殺死人類又有什麼區別呢?我看得到啊,也聽得到,我知道他們是存在著的——所以我不覺得我有審判對錯正邪奪去其他生靈生命的權利,因為我已窺知了它們的世界。」
「藤崎浩人和我無冤無仇,我也沒理由直接出手幫你殺掉他。既然對著天照做出保證的人是你,由你來持刀下手最合適不過。」
「這樣混亂不堪的我的靈魂……」少女湊近這位神明,同為藍色的眸子里像是有著危險的旋渦,幾乎要將夜斗吞噬殆盡,「這樣的我,你有勇氣刻下名字,作為神器持在手中嗎?」
「而且,如果不想被我家的神明們當場斬殺,你懂的吧?」
花音後退一步,將呼吸的空間還給這位氣勢上完全被壓倒的青年。
「——使用我的機會,僅此一次。」